程朔清了清嗓子，翻开杂志，找了个看起来轻松点的故事，开始磕磕绊绊地读起来。他的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读得没什么感情，还时不时念错字。房间里只剩下他慢悠悠的读书声。

    阳光透过窗帘，暖洋洋地洒进来。严策靠在床头，目光落在程朔低垂的眉眼上。听着他并不流畅的朗读，思绪却飘得很远。

    他想起了小学毕业的那个暑假，三个人在丁青尧新疆老家广袤的戈壁滩上疯跑，看落日熔金染红整片天空，程朔兴奋地捡了一堆奇形怪状的石头，说要雕东西。想起了回来后，程朔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捣鼓了好几天，最后神秘兮兮地送给他一个用最普通的杨木刻成的小木剑。那剑歪歪扭扭，剑柄粗糙得硌手，剑身还刻着歪歪斜斜的两个字母——Y&C（严&程）。

    “喏，给你的！护身符！”程朔当时笑得一脸得意，眼睛亮晶晶的，“虽然丑了点，但可是我第一个独立完成的‘大作’！以后你带着它，就像带着我这个小弟，保你平安！”

    那个粗糙得有些可笑的小木剑，被严策用一根细细的红绳穿起来，一直贴身戴着，藏在衣服最里面，从未离身。此刻，它就安静地贴在他的胸口皮肤上，带着他的体温。

    他又想起了初一那次篮球赛，程朔为了抢球摔破了膝盖，血糊糊一片，疼得龇牙咧嘴却硬是没掉一滴眼泪，还坚持打完了比赛。赛后是他背着程朔去的医务室，程朔趴在他背上，疼得直抽气，嘴里却还在絮叨刚才那个球有多可惜……

    “然后……那个骑士……举起了他的……呃……”程朔的读书声越来越慢，越来越含糊，头也一点一点地往下垂。终于，在读到某个长句子中间时，声音戛然而止。杂志从他手中滑落，掉在地毯上，发出轻微的闷响。

    严策低头看去。

    程朔歪着头，上半身已经趴在了床边，脸颊枕着自己的胳膊，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彻底睡着了。阳光落在他毛茸茸的发顶，映着那张疲惫到极点却依旧干净的脸。

    严策静静地看着他熟睡的样子，看了很久很久。心底那片好不容易在病痛和疲惫中暂时平息的汹涌海潮，再次无声地翻腾起来，带着比之前更清晰、更猛烈的力量。

    他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忍着身体的酸软和虚弱，极其缓慢地下了床。走到程朔身边，弯下腰，用尽此刻所能调动的所有力气，小心翼翼地将趴着睡的人抱了起来。程朔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哼唧了一声，脑袋在他臂弯里蹭了蹭，像只找到了舒服窝的小兽。

    严策的心跳骤然失序。他屏住呼吸，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将程朔抱到另一张床上，动作轻柔得像在放置一件稀世珍宝。他拉过被子，仔细地盖到程朔下巴，又把他蹭乱的额发轻轻拨开。

    做完这一切，他已经有些气喘。他扶着床沿缓了缓，目光却依旧无法从程朔安然的睡颜上移开。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正好落在程朔脸上，将他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小片扇形的阴影。

    严策轻轻走到房间的小阳台。云城的天空湛蓝如洗，漂浮着大朵大朵棉花糖似的白云。他躺进阳台的藤编躺椅里，阳光暖融融地包裹着他病后虚弱的身体。

    他下意识地抬手，指尖探进衣领，摸索着，勾出了那根细细的红绳。红绳末端，系着那个小小的、粗糙的杨木剑挂坠。木头的纹理在阳光下清晰可见，刻痕依然笨拙，那两个歪斜的字母却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小小的木剑，指腹划过粗糙的边缘，仿佛还能感受到当年程朔将它递过来时，掌心的温热和眼中的期待。每一次触碰，都像有一道细微的电流，从指尖窜入心脏，引起一阵无法抑制的悸动。

    阳光很暖，风很轻，世界一片安宁。可严策的心，却在胸腔里剧烈地、失控地跳动着。他闭上眼，昨夜高烧时的脆弱，今晨程朔惊醒时的恐慌和眼泪，还有此刻指尖下这枚带着体温的、承载了太多回忆的小小木剑……所有的画面交织翻涌，最终汇聚成一股无法阻挡、也无法忽视的洪流。

    他猛地睁开眼，像是再也无法承受这份汹涌的情感。他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回房间。站在程朔的床边，少年睡得无知无觉，脸颊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红晕，嘴唇微微嘟着，毫无防备。

    严策静静地看了他几秒，眼底翻涌着极其复杂的光芒——有挣扎，有无奈，有宠溺，还有一丝近乎绝望的沉溺。他最终缓缓伸出手，冰凉的指尖带着一点病后的微颤，极其轻柔地、带着点惩罚意味地，在程朔睡得红扑扑的脸颊上，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

    指腹下的皮肤温热柔软，带着少年特有的鲜活弹性。

    “程朔……”他低低地、近乎无声地叹息，那叹息里裹着千丝万缕、无法言说的情愫，最终化为一句带着无尽纵容和一丝埋怨的低语，消散在寂静的阳光里：

    “你让我……怎么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