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水以南，古称荆襄。

    这里不象关中那样干燥厚重，里外透着一股湿漉漉的水汽。

    渡河后的半个时辰，所有人都是凭着胸中那股戾气在硬撑，战马鼻孔里喷出的白气连成了一片云，马蹄踩在松软的红土上，发出噗噗闷响。

    沿途的景象越来越凄惨。

    一开始是丢弃的金银细软，后来是散落的盔甲兵器，再后来，便是倒毙路旁的战马和尸体。

    朱粲在流血，他的队伍也在流血。

    “国公，在那边！”

    侯君集的声音沙哑得象是在嚼沙子，他扬起马鞭，指着前方二里外的一处土丘。

    那是一座荒废的驿站遗址，孤零零地立在旷野上，四周是半人高的蒿草。

    土丘顶上，十几个人影正互相搀扶着，跟跟跄跄地试图往更高处爬。

    但他们太累了，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让他们每迈一步都象是在拖动千斤巨石。

    “围上去。”

    李智云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轻轻磕了一下马腹。

    八百骑兵无声散开，象一张黑色的巨网缓缓收紧。

    土丘之上。

    朱粲发髻散乱，脸上糊满了黑泥和血迹，靠在半截断裂的夯土墙边。

    他实在跑不动了。

    屁股上和肩膀上的箭伤已经化脓，每一次喘息，肺里都象是拉风箱一样呼哧作响。

    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迦楼罗王，如今看起来就象个刚从泥坑里打滚出来的乞丐。

    在他身边，仅剩下的二十几个亲卫全都瘫软在地，甚至连举刀的力气都没有。

    看到唐军围上来，这些人眼里只有麻木，连恐惧都感觉不到了。

    “大王————他们来了————”

    朱粲抬起眼皮，看着山下那圈黑压压的骑兵。

    夕阳正对着他的脸，刺得他睁不开眼。

    逆光中，那个骑着白马的年轻身影，宛如一尊催命的阎罗。

    “扶孤起来。”

    朱粲哼哧着说道。

    两名亲卫挣扎着爬起来，一左一右架住他的骼膊，费力地将这坨肉山架了起来。

    朱粲捡起那把一直没舍得丢的鬼头大刀，刀柄处的金丝早就磨断了，但刀锋依旧锋利。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最后的力气吼道：“李智云！”

    “孤乃迦楼罗王！纵横淮西数载，吃过的人比你见过的人都多！”

    朱粲将大刀横在胸前，跟跄着向前迈了一步，站在土丘的最边缘。

    “今日孤虽败，却也要死得象个霸王！你既是李渊的种，可敢上山与孤一决生死？让天下人看看，到底是你李家的横刀利，还是孤的鬼头刀硬！”

    山风呼啸，卷起枯草。

    这番话说得倒是豪气干云，颇有几分末路英雄的悲壮。

    山下，战马打着响鼻。

    李智云勒马驻足，距离土丘不过五十步。

    他静静看着上面那个张牙舞爪的壮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一丝嘲弄都欠奉。

    “国公，这厮要斗将。”

    侯君集驱马靠近：“我去为您取他的项上人头。”

    “不必。

    ”9

    李智云抬起手，止住了侯君集。

    他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羽箭，手指轻轻摩挲着箭簇。

    “若是窦建德或者是王世充，哪怕是萧铣到了这一步，我都会敬他们是一方豪杰，给他们一个体面的死法。”

    “但朱粲不配。”

    李智云眼神淡漠，象是在看一头待宰的牲畜：“一个吃人的野兽，也配谈什么霸王？也配阵前对决？”

    “全体张弓。”

    “诺！”

    八百名骑兵齐刷刷地举起弓，弓弦紧绷的声音如同死神的低语。

    土丘上，朱粲的表情凝固了。

    他想过李智云会冲上来把他乱刀分尸，也想过李智云会接受挑战羞辱他，但他没想到，李智云竟然连最后一点做人的尊严都不给他。

    “李智云！你这懦夫！你不敢————”

    “放箭。”

    李智云甚至懒得听完他的咒骂，手臂轻轻挥下。

    “崩——！”

    梆子声响，弓弦震颤。

    八百支羽箭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带着啸叫声，复盖了那座小小的土丘。

    “噗噗噗噗！”

    箭簇入肉的声音密集得让人头皮发麻。

    那些早就没有任何抵抗之力的亲卫，像割麦子一样倒下一片，连惨叫声都被憋回了喉咙里。

    朱粲身上瞬间插满了箭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