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第一场雪来得猝不及防。早读课的铃声刚响过，窗外就飘起了细碎的雪沫子，落在窗台上簌簌地响。夏屿往南珩的座位看了眼，他正趴在桌上补觉，校服外套被当成了枕头，露出的手腕上套着根红绳，串着颗半透明的珠子——是上次秋游在小溪里捡的鹅卵石，被南珩用砂纸磨了半个月，磨得圆滚滚的。

    “喂，老师来了。”夏屿用胳膊肘轻轻撞他，南珩猛地抬起头，额前的碎发被压得翘起来一绺，像只受惊的小兽。他慌忙坐直时，口袋里掉出个东西，“啪嗒”落在地上——是颗用彩纸折的星星，边角有点皱，大概是在口袋里揣了很久。

    “昨天手工课折的，”南珩弯腰去捡，耳朵尖泛着红，把星星塞进夏屿手里，“我同桌说下雪天要送星星，不然雪化了就没念想了。”星星被他捏得有点潮，拆开来看，里面写着行小字：“雪化了会变成春天，就像冬天的体育课会偷偷改成自习。”夏屿捏着那颗星星，指尖触到彩纸边缘的毛边，突然觉得手心暖暖的。

    体育课果然改成了自习。班里的同学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说话，南珩却在草稿纸上画来画去。夏屿凑过去看，发现他在画雪人，三个圆滚滚的身子叠在一起，最上面那个戴着顶歪歪扭扭的帽子，帽子上还画着个小熊——和他笔帽上那个缺耳朵的小熊一模一样。“我姐说堆雪人要带围巾，不然会感冒，”南珩用红笔给雪人画围巾，笔尖顿了顿，“下次下雪，我们去操场堆一个吧？”

    话音刚落，走廊里传来一阵骚动。原来是传达室大爷送来了包裹，南珩的名字被念到时，他几乎是弹起来的。回来时抱着个纸箱，上面印着“手工材料包”的字样，拆开来看，是套羊毛毡工具，戳针上还挂着张说明书，被南珩的手指捏得卷了边。“我姐寄来的，她说这个比画画容易，”他从里面摸出团白色的羊毛，“你看，像不像操场边的蒲公英？”

    两人趴在桌上戳羊毛毡时，夏屿的手指被戳针扎了下，冒出个小红点。南珩立刻从笔袋里翻出创可贴，包装上印着卡通小熊，是上次运动会他摔跤时剩的。“我妈说创可贴要选带图案的，”他小心翼翼地帮夏屿贴上，指尖碰到他的手背，像被静电电了下似的缩回去，“这样疼的时候看一眼，就不觉得疼了。”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把操场的栏杆染成了白色。南珩突然指着窗外笑：“你看那棵松树，像不像戴了顶白帽子？”夏屿顺着他指的方向看，果然见教学楼后的松树被雪压弯了枝桠，顶端的积雪像顶毛茸茸的帽子。南珩突然从书包里掏出个相机，是台旧旧的拍立得，边角磕掉了块漆——是他生日时表哥送的。“我想拍下来，”他举着相机对准窗外，手指在快门上顿了顿，“等春天的时候看，就知道冬天长什么样了。”

    拍立得吐出照片时，南珩紧张地用手扇着风，像在哄个娇气的孩子。照片上的松树有点模糊，雪粒子在镜头前变成了小小的白点，像撒了把盐。他却宝贝似的塞进透明文件夹，夹在那片银杏叶旁边，“你看，这样秋天和冬天就住在一起了。”夏屿看着他认真的侧脸，突然觉得那台旧相机里藏着的，不只是风景，还有些说不出的温柔。

    午饭时食堂做了萝卜排骨汤，热气腾腾的。南珩端着两个碗过来，夏屿发现自己碗里的排骨比他的多两块，而且都是带脆骨的。“我不爱吃脆骨，”南珩用勺子把自己碗里的脆骨挑出来，往夏屿碗里塞，“我妈说脆骨补钙，你长得高，应该多吃点。”说着突然打了个喷嚏，鼻尖红红的，大概是早上来的时候淋了雪。

    夏屿把自己碗里的萝卜夹给他，“你多吃点萝卜，治感冒。”南珩却摇摇头，把萝卜推回来，“我姐说萝卜是小人参，你做物理题费脑子，该你吃。”两人推来推去时，排骨汤溅在桌布上，晕开小小的油花，像幅随意的画。窗外的雪还在下，食堂里的暖气把玻璃窗熏得模糊，把两个凑在一起的影子也融成了一团。

    下午的自习课，南珩突然开始收拾书包。夏屿正想问他，就见他从书包里掏出个保温杯，里面装着热气腾腾的姜茶，姜味混着红糖的甜香飘过来。“我妈早上煮的，”他把杯子往夏屿手里塞，杯壁烫得人指尖发麻，“她说下雪天喝这个，不容易感冒。”夏屿抿了一口，姜的辛辣混着红糖的甜，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抬眼时，正撞见南珩盯着他的杯子，嘴角偷偷翘着，像只偷吃到糖的猫。

    放学时雪停了，太阳从云里钻出来，把雪地照得亮晶晶的。两人踩着积雪往车站走，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像在唱首不成调的歌。南珩突然指着路边的雪人笑：“你看那个，鼻子是用胡萝卜做的，歪歪扭扭的像根薯条。”夏屿顺着他指的方向看，果然见个雪人被冻得硬邦邦的，胡萝卜鼻子斜斜地插着，像随时会掉下来。

    南珩突然从口袋里摸出个东西，是根红色的塑料绳，大概是从礼品盒上拆下来的。“我们给它系个围巾吧？”他蹲下身，把红绳绕在雪人脖子上，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阳光落在他发梢，把雪粒照得像撒了把碎钻。夏屿看着他认真的样子，突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