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纸人？”我看着白七，等着他往下说。

    他飘到河面上，盯着那片黑暗。“你太奶奶年轻时，手艺就好。方圆百里都来找她扎纸人、扎纸马、扎纸房子。但她最拿手的，是扎新娘。”

    “扎新娘？”

    “嗯。冥婚用的。”他回过头看着我，“死了没嫁人的姑娘，家里人会找她扎个纸人，配冥婚。纸人烧了，魂就跟着走了。”

    我听着，没插话。

    “但你太奶奶扎的第一个新娘，不是给人配冥婚的。”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是给她自己扎的。”

    我愣住了。“她自己？”

    “嗯。那时候她还没嫁人，才十七岁。她喜欢一个人，那人也喜欢她。但那人家里穷，她爹不同意。”白七的声音很轻，“她扎了一个纸人，穿上自己的衣服，放在床上。自己跑了。”

    我站在那儿，脑子里翻来覆转。

    “后来呢？”

    “后来那个人来找她，看见床上的纸人，以为她死了。他抱着纸人哭了一夜，第二天，跳河了。”

    我攥紧拳头。“太奶奶呢？”

    “她跑出去，又回来了。回来的时候，那个人已经死了。”白七看着那条河，“她跪在河边哭了三天，后来把那个纸人烧了。但纸人的魂，没走。它一直在河里，等那个人。”

    我看着河面。那片黑暗，又大了一点。

    “那个人是谁？”

    白七沉默了一下。“你太爷爷。”

    我愣住了。太爷爷？那个守阴人，那个封了土龙的太爷爷？

    “他不知道？”

    “不知道。”白七摇摇头，“他到死都不知道，那个纸人是你太奶奶扎的。他以为你太奶奶是真心嫁给他。”

    我站在河岸上，风吹过来，凉的。太奶奶，你瞒了一辈子。你扎的纸人，害死了太爷爷。你嫁给他，守了他一辈子。这是赎罪吗？

    “白七，那个纸人，她要什么？”

    他看着那片黑暗。“她等了快一百年了。她等的不是你太爷爷，是另一个人。

    “谁？”

    “那个纸人张。”他的声音很沉，“你太奶奶扎她的时候，纸人张帮过忙。他在纸人身上动了手脚，把自己的魂分了一缕进去。纸人活了，但住的不是新娘的魂，是他的。”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纸人张，太奶奶，太爷爷，都连在一起了。

    “所以那个纸人”

    “是纸人张的分身。”白七说，“他把自己的一部分，留在了你太奶奶扎的第一个纸人里。纸人烧了，但那一缕魂没散，沉在河底，等了他快一百年。”

    我看着那片黑暗。它在呼吸，一起一伏，像心跳。

    “她等的是纸人张？”

    “嗯。”

    “纸人张已经散了。”

    “她知道。”白七说，“但她不甘心。”

    我盯着那片黑暗。它越来越大，越来越深。河面上开始起雾，白茫茫的，像从水底升起来的。雾里，有一个人影。穿红嫁衣的，梳着髻，站在水面上。她转过头，看着我。那张脸，很白，很年轻，但五官模糊，看不清。

    “林小满。”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太奶奶欠我的，你来还。”

    我看着这个纸人。等了一百年，就为了等一个人。

    “纸人张已经散了。”我说。

    “我知道。”她低下头，“但他在我这儿。”她指著自己的胸口，“留了一点。够了。”

    我看着这个女人。不，这个纸人。等了一百年，就为了那一点。

    “你要我做什么？”

    她抬起头。“帮我把他叫醒。”

    “怎么叫？”

    她伸出手，摊开手掌。掌心里，有一滴血。红的，亮的，像一颗珠子。

    “用你的血。”她说，“林家的血，能醒魂。”

    我掏出那把匕首，在手指上划了一道。血滴出来，滴在她掌心里。两滴血混在一起，开始发光。红光，一闪一闪的，像心跳。她的身体开始发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胸口那个位置，有什么东西在动。像一颗心脏，在跳。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然后她笑了。“他醒了。”

    她的身体开始变淡，越来越淡，像要散了。她抬起头，看着我。“谢谢你。”

    然后她化作一道光，冲天而起。消失在夜空里。

    河面上的雾散了。那片黑暗，也散了。河水又清了，月亮又亮了。我站在河岸上，看着那道消失的光。等了一百年，终于等到了。

    白七飘过来。“走了？”

    “走了。”

    他点点头。“这回真走了。”

    我看着那条河。河水在月光下泛著银光，安安静静的。太奶奶的第一个纸人，等了快一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