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人张的坟看完没几天，刘嫂收拾里屋的时候，从床底下翻出一个铁盒子。锈迹斑斑的，她用抹布擦了老半天才擦出本色来。盒子没锁，但盖子卡得很紧，她用菜刀撬了一下才打开。

    里面是一沓纸，黄的白的都有，有的边角都脆了，一碰就掉渣。她不敢动，跑来叫我。

    我蹲下来，一张一张翻。最上面是一张地契，宣纸的，上面写着：立卖契人林守正，今将祖宅一座，计瓦房三间，东至巷，西至河，南至王宅，北至街，卖与林小满。价款大洋一元。立契日期是民国三十八年。

    我盯着那张地契，手在抖。民国三十八年，一九四九年。那一年，我爷爷花一块大洋，把这间铺子卖给了我。我那时候还没出生。他早就知道，这铺子要留给我。

    白七飘过来，看了一眼。“一块大洋？便宜。”

    我笑了。“他卖给自己孙子，不好意思要价太高。”

    底下是一沓信。我拆开最上面那封，是我爷爷的字迹：“小满，如果你看到这些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这间铺子，是林家三代人的心血。你别看它破，它守着的是清溪镇的老规矩。规矩在，人就在；规矩没了，这镇子也就完了。”

    这些话，他在地窖那封信里也写过。但这封信更早，纸都发黄了。他写了很多年，改了又改，最后才放在这个铁盒子里。

    第二封信：“小满，你爸走的时候，你才三岁。你不记得他，他长什么样你都不知道。他长得像我，瘦高个，不爱说话，但心好。他替你爷爷死了，你别怪他。”

    我看着这封信，眼泪掉下来。我爸，替我爷爷死了。我三岁就没了爸。我不记得他长什么样，但我知道他是好人。

    第三封信：“小满，你奶奶在河里。是我放的。我舍不得她，想让她活过来。等了五十年，没等到。我错了。你如果看见她，替我说声对不起。”

    第四封信：“小满，你二爷爷是替我死的。他替我改名，换了命。他替我守了三年石室，死在棺材旁边。我对不起他。你如果去祠堂，替他上炷香。”

    第五封信：“小满，林秀英是我的未婚妻。我答应娶她，没做到。她死了，魂还在等我。我对不起她。你如果去她的坟前，替我说声对不起。”

    第六封信：“小满，纸人张不是好东西。但他对林秀英好。他看了她八十年，没害过她。你如果见到他，替我说声谢谢。”

    第七封信，最后一封：“小满，爷爷这辈子，对不起很多人。但你，我对得起。我把你养大，把铺子留给你，把白七留给你。你好好活着，别学我。”

    我攥著那沓信，手抖得厉害。爷爷，你对不起那么多人，但你从来不说。你把所有的话都写在这些信里，放在铁盒子里，藏在床底下。等我发现。

    白七飘过来，看着那些信。“你爷爷，写了很久。”

    我点点头。每一封信的笔迹都不一样，有的工整，有的潦草。他写了很多年，改了又改，直到满意了才封起来。

    小宝跑过来，看见我手里的信。“林叔叔，你怎么哭了？”

    我擦擦眼泪。“没哭。”

    她不信，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糖，塞到我手里。“吃了甜的，就不难受了。”

    我看着那块糖，水果味的，包装纸皱巴巴的。“谢谢小宝。”

    她笑了，跑开去玩。我把那些信放回铁盒子里，盖上盖子，放在柜台上。和白七的算盘放在一起。

    白七飘在算盘上，两条腿晃荡著。“你爷爷，是个好人。”

    我看着那个铁盒子。“嗯，他是好人。”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河水在月光下泛著银光，安安静静的。爷爷，你的信我收到了。你的对不起，我都替你说了。你好好在那边待着，该吃吃，该喝喝，别省著。铺子我守着，规矩我守着。你放心。

    纸人张的坟看完没几天，刘嫂收拾里屋的时候，从床底下翻出一个铁盒子。锈迹斑斑的，她用抹布擦了老半天才擦出本色来。盒子没锁，但盖子卡得很紧，她用菜刀撬了一下才打开。

    里面是一沓纸，黄的白的都有，有的边角都脆了，一碰就掉渣。她不敢动，跑来叫我。

    我蹲下来，一张一张翻。最上面是一张地契，宣纸的，上面写着：立卖契人林守正，今将祖宅一座，计瓦房三间，东至巷，西至河，南至王宅，北至街，卖与林小满。价款大洋一元。立契日期是民国三十八年。

    我盯着那张地契，手在抖。民国三十八年，一九四九年。那一年，我爷爷花一块大洋，把这间铺子卖给了我。我那时候还没出生。他早就知道，这铺子要留给我。

    白七飘过来，看了一眼。“一块大洋？便宜。”

    我笑了。“他卖给自己孙子，不好意思要价太高。”

    底下是一沓信。我拆开最上面那封，是我爷爷的字迹：“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