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天，天没亮我就醒了。窗外还是黑的，月亮还没落，惨白惨白的，挂在河面上方。河水在月光下泛著银光，安安静静的。

    我躺了一会儿，听见刘嫂在厨房里忙活的声音。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和往常一样。小宝还在睡，呼吸声细细的，像小猫。白慕林飘在床头，看着我，没说话。

    “你一夜没睡？”我问。

    “鬼不用睡觉。”

    我笑了。“那你看着我睡了一夜？”

    他没回答，飘到窗边去了。

    我起来，穿好衣服，走到院子里。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太阳快出来了。刘嫂在厨房里探出头来。“林师傅，这么早？”

    “睡不着。”

    她没多问，继续忙活。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枇杷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明年春天，还会发芽，还会结果。那时候我不在了，但枇杷树还在。

    小宝醒了，揉着眼睛跑出来。“林叔叔，今天过年吗？”

    “明天过年。

    她想了想。“那今天是什么日子？”

    “今天是个好日子。”

    她不懂，跑去洗脸了。

    早饭刘嫂做了汤圆，白白胖胖的，飘在碗里。小宝吃了两个就不吃了，说留着肚子吃年夜饭。刘嫂笑着骂她，她还是不吃了。白慕林飘在柜台上，刘嫂给他盛了一碗，放在柜台边上。他飘过去，小口小口地吃。

    “白慕林。”

    “嗯？”

    “汤圆好吃吗？”

    “好吃。”

    我笑了。“那多吃点。”

    他看了我一眼，低下头继续吃。

    上午，王胖子和周婉来了。王胖子提着一只鸡，周婉端著一盘年糕。刘嫂接过来，笑着说：“来就来，还带东西。”

    王胖子坐下来，看着我。“林小满，你今天怎么看着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说不上来。就是不一样。”

    周婉在旁边拉了他一下。他闭嘴了。

    小宝跑过来，拉着王胖子的手。“王叔叔，你明天来过年吗？”

    “来！带好多好吃的！”

    小宝高兴了，跑去告诉刘嫂。

    下午，太阳很好。我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白慕林飘在旁边，也晒著。他是鬼，晒不晒太阳都一样，但他还是晒著。

    “白慕林。”

    “嗯？”

    “你说，阴间有太阳吗？”

    他想了想。“没有。阴间只有月亮，惨白惨白的。”

    “那你怎么晒太阳？”

    “来阳间晒。”

    我笑了。“那你以后天天来阳间晒。”

    他没说话。

    傍晚，刘嫂开始做年夜饭。厨房里飘出香味，红烧肉、糖醋鱼、炖鸡汤，都是我爱吃的。小宝在厨房里帮忙，跑进跑出的。王胖子和周婉在贴春联，红纸黑字，写的是“家和万事兴”。白慕林飘在门口，看着那条河。

    “小满。”

    “嗯？”

    “太阳快落了。”

    我站起来，走到他旁边。太阳在西边，红红的，大大的，像一个大火球。河水被染成金色，亮闪闪的。

    “好看吗？”我问。

    “好看。”

    我笑了。“以后每年都看。”

    他转过头，看着我。“以后，你还在吗？”

    我看着那条河。“在。在心里。”

    他低下头，没说话。

    天黑了，月亮升起来了。刘嫂端出年夜饭，满满一大桌。小宝坐在我旁边，给我夹菜。王胖子和周婉坐在对面，一人一杯酒。白慕林飘在柜台上，刘嫂给他盛了一碗汤圆。

    “林小满，新年快乐！”王胖子举杯。

    我也举杯。“新年快乐。”

    小宝举着她的饮料杯，大声喊：“新年快乐！”

    杯子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

    窗外，烟花升上夜空，炸开一朵朵金色的花。小宝跑出去看，王胖子和周婉也出去了。铺子里只剩下我和白慕林。

    我看着窗外的烟花。“白慕林。”

    “嗯？”

    “你说，阴间有烟花吗？”

    他想了想。“没有。”

    “那以后我每年给你放。”

    他愣住了。“你？”

    “嗯。在心里放。”

    他别过脸去，但我看见他嘴角翘著。

    夜深了，大家散了。小宝被刘嫂抱进里屋，王胖子和周婉也走了。铺子里只剩下我和白慕林。我坐在柜台后面，翻著那本《林氏阴规》。白慕林飘在算盘上，两条腿晃荡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