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念林满月那天，王胖子在铺子里摆了酒。

    说是酒，其实就是几碟花生米、几盘凉菜，外加刘嫂炖的一大锅红烧肉。王胖子抱着孩子，挨个给人看。“看看，我儿子，白白胖胖的，多好看。”小宝踮着脚尖看，说确实好看，就是有点丑。王胖子瞪她一眼，她缩了缩脖子，又说刚生出来的小孩都丑，长大了就好看了。王胖子这才满意。

    爷爷坐在角落里，看着那个孩子，一直笑。他的身体还是淡淡的，像一张旧报纸，被太阳晒得快褪色了。但精神很好，比刚从阴司回来的时候好多了。

    “林爷爷，您抱抱。”王胖子把孩子递过来。

    爷爷伸出手，手穿过了孩子的身体。他愣了一下，缩回去。“抱不了。”他笑了，“我是鬼。”

    王胖子的眼眶红了。“林爷爷”

    爷爷摆摆手。“没事。看看就行。”

    小宝跑过去，趴在爷爷腿边。“爷爷，我让您抱。我能抱到。”

    爷爷看着她，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手穿过去了，但小宝不在乎。“爷爷摸我了！”她高兴地喊。大家都笑了。爷爷也笑了。

    白慕林飘在柜台上，两条腿晃荡著。他脚上那双小布鞋已经旧了，鞋底磨薄了，鞋面也起了毛。刘嫂说给他做双新的，他说不用，这双穿着舒服。

    “白慕林。”我喊他。

    “嗯？”

    “你活了这么久，有没有想过，自己为什么活着？”

    他愣了一下。“因为没死透。”

    我笑了。“我是说，你有没有想做的事？”

    他想了想。“有。”

    “什么？”

    “看着小宝长大。”

    我看着小宝。她正趴在爷爷腿边，听爷爷讲故事。爷爷讲的是清溪镇的老故事，说以前河里有龙，天上有神仙，地上有妖怪。小宝听得眼睛都亮了，不停地问然后呢然后呢。

    “看着小宝长大，然后呢？”我问。

    白慕林想了想。“看着她当守阴人。”

    “然后呢？”

    “看着她变老。”

    “然后呢？”

    “看着她死。”

    我沉默了。他看着窗外，月光照在他身上，小小的，淡淡的。

    “然后我就去投胎。”他说，“下辈子，当个人。”

    我看着这个鬼。活了一百多年，死了一百多年。他想当人。

    “会的。”我说。

    他笑了。“嗯。”

    夜深了，大家散了。小宝被刘嫂抱进里屋，王胖子和周婉也走了。铺子里只剩下我、爷爷和白慕林。

    爷爷坐在角落里，看着墙上的牌位。林氏列祖列宗，四百多年，几十代人。他看着那些名字，一个一个念。

    “林德昭、林文远、林正清、林守仁、林守义、林守正”念到自己的名字，他停了一下，“林守正，民国二十七年生，二零二四年卒。享年八十六。”

    白慕林飘过去。“你该走了。”

    爷爷看着他。“再等等。”

    “等什么？”

    “等小宝长大。”

    白慕林没说话。我走过去，坐在爷爷旁边。

    “爷爷，您等了五年了。”

    “再等五年。”他看着小宝的房门，“等她十岁。”

    我看着那扇门。小宝在里面睡觉，呼吸声细细的，偶尔翻个身，嘟囔一句梦话。她六岁了，再过四年，就十岁了。

    “好，再等四年。”

    爷爷笑了。“四年后，我就走。”

    白慕林飘过来。“四年后，我送你。”

    爷爷点点头。“好。”

    窗外，月亮很圆。河水在月光下泛著银光，安安静静的。四年，一千四百多天。够小宝长大了。

    第二天早上，小宝醒来，跑到爷爷面前。“爷爷，您今天还讲故事吗？”

    爷爷笑了。“讲。”

    小宝高兴了，搬了个小凳子，坐在爷爷旁边。爷爷开始讲，讲以前的事，讲清溪镇的事，讲林家的事。小宝听得入迷，眼睛都不眨。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白慕林飘在旁边。

    “白慕林。”

    “嗯？”

    “四年后，爷爷走了，你会不会难过？”

    他沉默了一下。“会。”

    “那你为什么还让他走？”

    他看着我。“因为他该走了。”

    我看着爷爷。他坐在那儿，淡淡的，像一张快要被风吹走的纸。他该走了，但他舍不得。舍不得小宝，舍不得铺子，舍不得这条河，这个镇子。他等了一辈子，守了一辈子。该歇歇了。

    四年，很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