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裂了，血一滴一滴往下掉。他伸出血手，朝着山下那片密密麻麻的眼睛，往前迈了一步。

    “来啊。不是要吃我吗？”

    黑水沸腾了。无数只手从水下伸出来，朝他抓过来。白慕林抱着王念林往山顶跑，身后传来林小满的吼声，不是惨叫，是战吼。

    王念林趴在他肩膀上，哭了。“林叔叔——”

    白慕林没回头。他感觉自己的后背被什么东西盯住了，不是目光，是某种更实质的东西，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脊椎骨。

    他跑得更快了。夜风在耳边呼啸，身后黑水翻涌的声音越来越远，林小满的吼声也越来越远。最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只有王念林的哭声，趴在他肩膀上，细细的，像猫叫。

    白慕林在山顶停下来，把王念林放下，回头看着山下。黑水吞没了整座山坡，林小满站的位置已经被淹没了。水面平静，没有光，没有声音。那双眼睛还在，退到了黑水边缘，冷冷地看着他。

    白慕林盯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也盯着他。他伸出手，竖起一根中指。

    “你等著。我会回来的。”

    那双眼睛眨了一下，沉下去了。黑水开始退，往山下流，越流越远，越流越暗。露出来的山坡光秃秃的，没有草，没有树，只有黑泥，和在泥里挣扎的鱼——清溪河的鱼，肚子朝上，翻着白。

    王念林蹲下来，捡起一条鱼，鱼还没死，尾巴还在甩。“白七叔叔，鱼还活着。”

    白慕林看着他。“放了。”

    王念林把鱼放回泥水里。鱼摇摇晃晃地游走了，消失在远处那一大滩浑浊的反光里。

    白慕林站起来，看着山下那片废墟。清溪镇没了，糖葫芦铺子没了，纸扎店没了，杂货铺也早就没了。林小满被吞进了黑水里，不知是死是活。小宝不在了，刘嫂不在了，周婉和王胖子也不在了。活着的，只剩他和王念林，还有那些被黑水冲散的魂，此刻正沉在不知道多深的河底，瞪着空洞的眼。

    他低头看着王念林。孩子蹲在泥地里，用手刨坑，把一条又一条半死的鱼放进去，给它们浇上泥水。他刨得很认真，指甲断了也没停。

    “念林，你干什么？”

    “救鱼。鱼也会疼。”孩子抬起头，满脸黑泥，只有眼睛是亮的。

    白慕林蹲下来，帮他把鱼一条一条捡起来，放进泥坑里。鱼太多了，泥坑太小，水太浑，有些鱼放进去就翻了肚。王念林又把它们捞出来，换一个坑，再放。折腾了很久，最后活下来的只有三条，三条小鱼，拇指长，在浑水里游著，摇摇晃晃的，像喝醉了酒。

    王念林看着那三条小鱼。“白七叔叔，鱼妈妈呢？鱼爸爸呢？鱼哥哥姐姐呢？”

    白慕林没回答。

    王念林低下头。“都死了。”

    他哭了。蹲在泥坑旁边，哭得很伤心，肩膀一耸一耸的。白慕林没安慰他，坐在旁边，等着他哭完。孩子哭累了，靠着白慕林，睡着了。脸贴在白慕林的手臂上，湿湿的，分不清是眼泪还是泥水。

    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照在被黑水浸泡过的清溪镇废墟上。水面反著光，惨白惨白的。糖葫芦铺子那块招牌漂在水面上，字朝下，白慕林看不清上面写的什么。但他知道，上面写着——“白记糖葫芦，百年老店，童叟无欺。”

    店没了。招牌还在。他站起来，走到水边，把招牌捞上来，扛在肩上。招牌很沉，木头泡了水，重了一倍。他扛着往回走，走到王念林旁边，把招牌插在泥里。

    “念林，店没了。招牌还在。人还在。”

    王念林醒了，揉着眼睛，看着那块招牌。他不识字，但他认得出那块木头，小时候趴在上面吃过糖葫芦，沾了一脸的糖。

    “白七叔叔，你还熬糖吗？”

    白慕林看着他。“熬。你吃吗？”

    王念林点点头。“吃。”

    白慕林从口袋里掏出最后一块糖，是白天熬的，用油纸包著，系了根红绳。本来是小宝的，小宝没吃上。他把糖递给王念林。“吃。”

    王念林接过来，剥开油纸，糖已经不脆了，软了，粘了，但还是甜的。他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甜的。”

    白慕林看着那块糖，看着孩子吃。他的口袋里还有一块，也是一样的，用油纸包著，系了根红绳。那是留给林小满的，等了很久，林小满没来。他把糖放回口袋，拍了拍。“走吧。”

    王念林站起来，拉着他的手。“去哪儿？”

    白慕林看着山下那片黑水。黑水边缘，那双眼睛又浮上来了，红色的，冷冷的，盯着他。

    “去找火。找刀。找能杀你的东西。”白慕林低声说，然后握紧了孩子的手，转身往更远的山上走。

    那双眼睛沉下去了。黑水面上，只剩月亮和招牌的倒影，在残存的浑浊水光中轻轻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