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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须在糖旁边停了,围着糖转了一圈,像是在闻,但没吃。它们不吃糖,它们吃人,吃魂,吃活的东西。孩子不懂,以为根须和人一样,饿了就吃糖。
林小满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着那本《林氏阴规》。他翻到其中一页,上面画著一个阵——封邪阵,用纸人布的,纸扎店老板留下的那张图,沈书扎过的,十二个纸人。但他只有一个人,扎不了十二个。
“白七,你帮我扎纸人。”
白慕林放下木棍。“我不会。”
“我教你。”
林小满从纸扎店的废墟里扒出黄纸、竹篾、浆糊,还有一些颜料,红的、白的、黑的。他扎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站不稳。白慕林扎了一个,更歪,像一团被揉皱的纸。王念林也扎了一个,小小的,巴掌大,看不出是人是鬼,但站得稳。林木最后一个加入,他扎的纸人最好看,穿了件裙子,画了笑脸,黄黄的头发,蓝蓝的眼睛。像他妈年轻时的样子。
四个人,扎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十二个纸人站成一排,高的矮的胖的瘦的,歪的扭的,但都站着。
林小满把它们摆在铺子周围,按照那张图上的位置。一个在门口,两个在窗下,三个在墙根,六个在屋顶。十二个纸人,十二个方向,围成一个圆。碎片的光照在纸人上,纸人的眼睛睁开了,不是画的,是真的,从纸里长出来的,红的,亮的,和碎片里的眼睛一样。
根须在泥里停了,不动了。它们被纸人挡住了。
白慕林看着那些纸人。“能撑多久?”
林小满看着东边升起的太阳。“也许一年。也许十年。也许永远。”
他转身,走回铺子里,端起那锅熬了一夜的糖浆。糖浆稠了,黑了,苦了,熬过头了。他没倒,用勺子舀了一点,放进嘴里。苦的,像中药,但咽下去之后,嘴里泛出一丝甜味。清溪河的甜,太虚树的甜,小宝的甜。他放下锅,拿起木棍,重新熬了一锅。水开了,糖化了,甜味散开了。他舀了一勺,浇在山楂上,串成串,插在门口的架子上。
“白七,开张了。”
白慕林站在柜台后面,围巾没围,挂在墙上。赵霜织的,起球了,毛线松了,但他舍不得戴了。他怕戴坏了,怕弄脏了,怕丢了。他看着墙上的围巾,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看着门口那些纸人。
“林小满。”
“嗯。”
“清溪镇会好吗?”
林小满看着那片废墟,看着那棵从老槐树根里长出来的嫩芽,三片叶子了,第四片正在抽出来。“会。等树长大了,等根扎稳了,等花开,等结果。清溪镇就好了。”
他拿起一串糖葫芦,咬了一口。酸的,甜的,脆的。和以前一样。
王念林跑过来,也咬了一口。酸的,眯着眼睛,嚼了半天,咽下去了。“林叔叔,糖葫芦酸。”
林小满笑了。“酸的好吃。甜的发腻。”
王念林不懂,又咬了一口。这次不眯眼了,嚼了嚼,咽下去。“还是酸。”
林木走过来,拿起一串,咬了一口。没说话,嚼著嚼著,眼泪掉下来了。他妈做的糖葫芦也是酸的,和这一样酸。
他把剩下的半串包好,放进口袋里。“留着。等我有了孩子,给他吃。”
白慕林看着他们,从锅里舀了一勺糖浆,倒进碗里,端起来,喝了一口。烫的,甜的,苦的,涩的。清溪河的味道,清溪镇的味道,活着的味道。
他放下碗,拿起木棍,继续搅。糖浆咕嘟咕嘟冒着泡,甜味飘在废墟上,飘在河床上,飘在老槐树的残根上。根须在泥里动了动,像是在闻。它们也馋了,但不敢吃。
怕小宝的光,怕纸人的眼,怕守阴人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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