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像风吹过树叶。

    林小满站起来，走回铺子里，躺在木板床上。碎片在枕头旁边亮着，很暗，像萤火。他看着那点光，看着它一明一灭，像小宝在眨眼。

    “小宝，晚安。”

    碎片暗了。它听见了。

    第二天早上，林小满早起，给那棵小树浇了水。水是井里打的，清清的，凉凉的，浇在树根上，渗进土里，渗进门缝里，渗进小宝的梦里。她梦见清溪镇重建了，铺子开门了，糖葫芦卖光了。她在笑，门后的河神娘娘也在笑。笑声从门缝里传上来，很轻，很细，像风吹过树叶。

    林小满听见了。他蹲在门前面，把耳朵贴在地上，听。

    “小宝，你笑什么？”

    笑声停了。她在听。过了一会儿，笑声又响起来了。她高兴，清溪镇活了。

    林小满站起来，走回铺子里，拿起木棍，搅著锅里的糖浆。糖浆咕嘟咕嘟冒着泡，甜味飘在废墟上，飘在干涸的河床上，飘在门缝里。门缝里的甜味也冒上来了，两股甜味搅在一起，分不清是铺子的还是地下的。

    “白七，今天熬两锅。”

    白慕林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卖得掉吗？”

    林小满看着门口那个歪架子。“卖不掉就放著。放坏了，倒掉。再熬。”

    白慕林没说话，从袋子里舀出第二勺糖，倒进锅里。锅满了，糖浆溢出来，流到灶台上，滴在地上。他在等，等客人来。

    老孙头来了，背着工具箱，瘸腿狗跟在后面。他把狗拴在门口，狗趴在地上，舔著爪子。老孙头走到纸扎店那面半人高的砖墙前面，继续砌。砖一块一块垒上去，泥浆抹平了，墙一寸一寸长高。

    “老孙头，纸扎店盖好了，你干什么？”

    老孙头头都没回。“盖祠堂。祠堂盖好了，盖杂货铺。杂货铺盖好了，盖住房。住房盖好了，盖戏台。戏台盖好了，盖桥。”

    “桥？清溪河干了，桥给谁过？”

    老孙头放下砖，看着那条干涸的河床。“给魂过。清溪镇死了那么多人，魂还在。他们想回家，没桥过不了河。”

    林小满蹲在河床上，摸了摸干裂的淤泥。下面是硬的，像石头。清溪河的底，死了的河底，等著桥，等著魂，等著水。

    他站起来，走回铺子里，拿起木棍，搅著锅里的糖浆。糖浆稠了，黑了，熬过头了。他没倒，舀了一勺，放进嘴里。苦的，像中药。咽下去之后，嘴里泛出一丝甜味。清溪河的甜，太虚树的甜，小宝的甜。

    “白七，桥我来盖。”

    白慕林看着他。“你会盖桥吗？”

    “不会。学。老孙头会，他教我。”

    林小满从口袋里掏出剩下的钱，捆得整整齐齐，放在柜台上。“先买木头。买好的，不能省。”

    白慕林接过钱，数了数，揣进口袋里。“够吗？”

    “够。省著点花，够。”

    太阳升到头顶，阳光照在废墟上，照在干涸的河床上。老孙头砌完了一面墙，坐在墙根底下，吃干粮。狗趴在他脚边，啃著骨头。林木在锯木头，锯末飞了一身，像沾了一层面粉。王念林在搬砖，搬了几块就搬不动了，蹲在地上喘气。

    林小满站在河床上，用铁锹挖桥基。土硬了，干了，一锹下去只挖一个浅坑。他挖了一下午，挖了四个坑，深浅不一，歪歪扭扭的。但能立柱了。

    白慕林走过来，看着那些坑。“桥是歪的。”

    林小满用脚把坑边的土踩实。“歪的也是桥。能过就行。”

    白慕林没说话，转身回铺子里，端了一碗糖浆出来。糖浆稠了，黑了，苦的。他把糖浆倒进坑里，糖浆凝固了，硬了，把坑底糊平了。“桥基要稳。糖浆能粘石头。”

    林小满蹲下来，摸了摸凝固的糖浆。硬的，滑的，黑的。清溪河的桥，用糖浆粘的。会甜吗？他舔了一下手指。苦的，没甜味。糖浆熬过头了，苦了。但粘得住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