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二百七十九章 甜水  我继承了爷爷的杂货铺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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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河水甜了七天。七天里,清溪镇回来了七个人。不是魂,是活人。在外打工的、嫁出去的、搬走的,听说了清溪镇还在,桥建好了,水甜了,都回来了。第一个回来的是老孙头的儿子,在省城开出租,带着媳妇和孩子。孩子三岁,没见过清溪河,蹲在桥边用手撩水,舔了一下手指,说甜。老孙头蹲在孙子旁边,指著河底那扇铜门说,下面有个人,守着水,水才甜。孩子不懂,又撩了一捧水喝了。

    第七天傍晚,林小满在河边洗脚,水是温的,甜的。他低头看着水面,水里映着他的脸,老了,瘦了,头发白了一半,今年才四十出头。他用手搅了一下水,脸碎了,又聚起来。

    白慕林在铺子里熬糖,糖浆咕嘟咕嘟冒着泡。刘嫂在包汤圆,芝麻馅的。王念林在帮忙揉面,弄得满脸面粉。王胖子在修门槛,被水泡过的木头烂了,换了新的,用刨子刨光。周婉在擦柜台,用湿布一遍一遍地擦,柜面能照出人影。林木在纸扎店扎纸人,纸扎店还没盖完,墙砌了一半,屋顶没封,他在露天底下扎纸人。纸人扎好了,一个老头,笑眯眯的,穿长衫,纸扎店老板。

    “林木,扎他干嘛?”

    林木把纸人立在墙根底下。“他该回来了。清溪镇活了,他的店在盖,他的魂该回来看着。”

    那天晚上,纸人的眼睛睁开了。不是画的,是真的,从纸里长出来的,黑的,亮的。它看着那座没盖完的纸扎店,看着那几个歪歪扭扭的灯笼,看着河面上那排糖葫芦。风吹过来,纸人晃了晃,像是在点头。纸扎店老板回来了。

    但回来的不只是他。水甜了的第八天夜里,河水开始发浑。不是下雨冲的,是河底在翻。铜门的位置在冒泡,大的,小的,一串一串的,像水烧开了。气泡浮到水面炸开,喷出来的不是水蒸气,是腥臭味,像腐烂的鱼,像臭鸡蛋。

    白慕林从铺子里冲出来,蹲在河边,把手伸进水里。水还是甜的,但甜里带着苦,像糖浆里掺了黄连。他缩回手,手指上沾了一层黑色的黏液,像油,像血,像无渊死之前吐出来的最后一口东西。

    “下面有东西在搅。水浑了。”

    林小满趴在地上,把耳朵贴着地面。听见了铜门在震,不是从外面敲,是从里面砸。有东西在铜门后面,在砸门。不是小宝,是别的。比无渊更大,比太虚树更老。

    王念林从铺子里跑出来,蹲在河边,看着那些气泡。“林叔叔,下面有人敲门。

    “谁?”

    孩子摇头。“看不见。但他在喊。喊了很久了。”

    喊什么?王念林把耳朵贴在水面上,听了很久。“水。他要水。”

    水就在门外面,他出不来。门关着,小宝守着,河神娘娘的魂化在水里,堵著门缝。他要水,但水不给他。

    白慕林从灶膛里抽出一根烧红的木柴,扔进河里。木柴灭了,沉下去了,但水里的黑色黏液被烫得缩了一下,散开了。它怕火。水下的东西怕火。

    林小满站起来,看着河底那扇铜门。门缝里漏出的金光暗了,小宝把光收了——她也在怕,怕门后的东西。那不是魂,不是鬼,是无渊死之前吐出来的东西。无渊的胃里消化不了它,把它吐出来了。它在门后吃了无渊的尸体,长大了,想要水,想要活。

    那天夜里,陈建国又来了。他站在桥头,看着发浑的河水,看着那些腥臭的气泡。从口袋里掏出那半串糖葫芦——上次没吃完的,糖化了,粘在油纸上,山楂皱了。他把糖葫芦扔进河里。“吃。吃了别闹。”糖葫芦沉下去了,气泡停了,水面恢复了平静。但只停了一炷香的工夫,气泡又冒出来了,更密,更臭。

    “白老板,下面到底是什么?”

    白慕林搅著糖浆,锅里的糖浆也浑了,黑色黏液从锅底往上翻。他把锅端下来,倒掉,刷干净,重新熬。新水是井里打的,不是河里的。河里的水不能再熬糖了,苦了。

    “下面是无渊的尸骨。它死了,但尸骨还在。尸骨生了蛆,蛆吃了尸骨,长大,变成了别的东西。”

    陈建国不懂,但他看见锅里的糖浆浑了,看见河里的水臭了,看见桥头的灯笼挂歪了,像是在躲什么。他没再问,开车走了。后视镜里,清溪镇的水面上漂著一层黑油,反著月光。

    林小满脱了鞋,走进河里。水没过了他的脚踝,小腿,膝盖。黑油黏在他腿上,像沥青,洗不掉。他走到铜门前面,蹲下来,把手贴在门上。门是烫的,里面的东西在发热,在发烧。它在死,也在长。死了旧的,长了新的。

    “小宝,你在里面吗?”

    门缝里透出的金光闪了一下——在。但不敢开门,门后东西在盯着她。她一动,它就扑。

    林小满从口袋里掏出那五块碎片,塞进门缝。碎片被金光吸进去了,小宝接住了。碎片亮了,五只眼睛全睁开了,红光和金光合在一起,把门后的东西逼退了。它缩到角落,蜷著,瑟瑟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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