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宝在铺子里躺了三天。第三天傍晚，她睁开了眼睛。刘嫂端著汤圆进来，看见她醒了，碗掉在地上，碎了，汤圆滚了一地。小宝看着那些白白胖胖的汤圆，笑了。“姥姥，我饿了。”刘嫂哭着去厨房又下了一碗。小宝吃了十二个，芝麻馅的，烫的，甜的。她吃完，擦了擦嘴，看着门口那棵太虚树。树长高了，枝条伸到了屋檐下，叶子绿得发亮。树干上沁出的水珠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洼，清亮的，甜的。

    “林叔叔呢？”

    白慕林站在门口，围着那条灰围巾。“在河底。门后面。”

    小宝掀开被子，光着脚下床，走到河边。河水清了，甜的，太虚树的根在水底缠着，铜门的缝里金光一闪一闪的。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凉凉的，甜的。河神娘娘在下面，在门后面，在灰蒙蒙的空地上，一个人守着。

    “林叔叔下去多久了？”

    白慕林蹲在她旁边。“三天。你醒了，他还没上来。”

    小宝把手从水里缩回来。手指上沾著一层金光，河神娘娘的，林叔叔的。她把手贴在胸口，金光渗进去了，暖暖的。“他没进门。他在门外面。在铜门和河底之间，在那个缝隙里。他卡住了。”

    白慕林看着河底那道缝隙。铜门关着，门缝只够透光，进不去人。林小满怎么卡进去的？小宝摇摇头，门会缩。进去的时候宽，进去之后就窄了。林小满进去了，门缩了，把他卡住了。他动不了，上不来，下不去。河神娘娘在里面看着他，他看着她。两个人隔着一道门，门缝里透出的光照在他们脸上。

    “能把他拉出来吗？”

    小宝站起来，脱了鞋，走进河里。水没过了她的脚踝，小腿，膝盖。她走到铜门前面，蹲下来，把手伸进门缝。门缝太窄，只够伸进几根手指。她摸到了林小满的手指，凉的。她握住，往外拉。拉不动，门卡死了。

    白慕林也走进河里，蹲下来，把手伸进门缝，摸到了林小满的手腕。他握住，小宝也握住，两个人一起拉。林小满的手指动了一下，回握了。但拉不出来。

    太虚树的根从水底伸上来，缠住小宝和白慕林的手腕，把他们往回拉。不是要把他们拉走，是把他们当做锚点，用根须收缩的力量把林小满从门缝里拽出来。树根绷紧了，水面冒泡了，铜门在响，嘎吱嘎吱的，像要被拉开。门缝宽了一指，林小满的手指露出来了，手腕露出来了，手臂露出来了。白慕林抓住他的手臂，往外拉。头露出来了，肩膀露出来了。他被从门缝里拽了出来，摔在河里，水花四溅。

    林小满躺在浅水里，浑身湿透，脸色惨白，嘴唇发紫。他的右手手臂上全是勒痕，青紫色的，像被蟒蛇缠过。小宝扶他坐起来，他咳了几声，吐出一口黑水。水的颜色在水面上漾开，很快就被河神的金色消解了。他睁开眼睛，看着小宝。“你醒了。”

    小宝的眼泪掉下来了。“林叔叔，你下去干嘛？”

    他笑了。“下去替你守门。没守住，门不让进。”

    白慕林把他从水里拉起来。林小满的腿在发抖，站不稳，手臂上的勒痕疼得他龇牙咧嘴。小宝扶着他走回铺子里，刘嫂端出姜汤，他喝了，脸色好了一点。王念林趴在床边，手里攥著那半块化了的糖。“林叔叔，糖给你留着。你吃。”糖化了，粘在油纸上，红绳松了，不成形了。林小满接过来，放进嘴里。甜的。小宝的糖，从过去一直甜到现在。

    那天晚上，小宝又下水了。她一个人，没让白慕林跟，没让林小满跟。她走到铜门前面，蹲下来，把手伸进门缝。摸到了河神娘娘的手，凉的，细的。她握住了。

    “娘娘，我进来了，门不卡我。”

    门缝宽了，她的手臂进去了，肩膀进去了，头进去了。她整个人从门缝里挤了进去，站在门后面那片灰蒙蒙的空地上。河神娘娘站在她面前，穿着白裙子，长头发，没有脸。那张空白的脸在笑，嘴的位置裂开一道缝，弯弯的。

    “小宝，你来了。”

    小宝走过去。“娘娘，你瘦了。”

    河神娘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透明的，像要散了。“魂快散了。守了太久，撑不住了。”

    小宝从口袋里掏出那五块碎片，捧在手心里。碎片里的眼睛睁开了，红的，亮晶晶的。她把碎片贴在河神娘娘胸口。碎片融进去了，河神娘娘的身体亮了，金色的光从她体内透出来，照亮了整片灰蒙蒙的空地。她的脸长出来了，五官清晰了，不是河神娘娘的脸，是小宝的脸。她变成了小宝的样子。碎片里有小宝的魂，小宝的魂融进了河神娘娘的身体，两个人合成了一个。

    “娘娘，你替我活着。我替你守着。”

    河神娘娘看着她，用她的眼睛，用她的嘴。“小宝，你出不去。门会缩。”

    小宝笑了。“出不去就不出去。门后面也挺好。有您陪着，有林叔叔的血撑著，有太虚树的根缠着。不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