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之前，他们走到了清溪镇。桥还在，歪的，木板翘了几块，走上去嘎吱嘎吱响。两盏灯笼还挂在桥头，纸破了，竹骨散了，只剩一截红绳在风里晃。太虚树枯著，枝干光秃秃的，像一把倒插在土里的扫帚。铜门关着，河神娘娘刻的画还在，卖糖葫芦的老头脸花了，看不清眉眼。

    孙苗站在桥头，看着这片废墟。她在梦里见过无数次，每一次都一样——桥歪著，灯笼破著，树枯著，门关着。但这次不一样，她真的站在这里了，脚底下是实的桥板，风是真的冷，河床是真的干。她蹲下来，把手伸进干裂的泥里，摸到了树根。根是凉的，硬的，死的。但根须尽头有东西在跳，一下一下的，很轻，像心跳。

    方医生也蹲下来，把手伸进另一个裂缝里。她摸到了小宝的手指，凉的，细的，回握了她。她在梦里被树根吸过血，血里有小宝的味道，小宝认得她。不松手了。

    “白老板，门怎么开？”

    白慕林走到铜门前，把手按在门环上。铜门是凉的，但门环是温的，小宝握过的，河神娘娘刻过的，太虚树根缠过的。他拉了一下，门没开。又拉了一下，门缝里透出金光，很暗，像快灭的蜡烛。

    林小满走过来，把手按在门环上。他的血渗进铜里，门开了。不是拉的，是往里推的。门后不是灰蒙蒙的空地，是另一片天地——太虚树还活着，不是清溪镇这棵枯的，是另一棵，更高，更大，叶子更密。树干上长满了花苞，白的，像珍珠。树下坐着一个人，小宝。她穿着白裙子，头发披着，闭着眼睛，嘴角翘著，在笑。她旁边坐着另一个人，河神娘娘，有脸的，五官清晰，和小宝一模一样。两个人在树下并排坐着，像姐妹。

    林小满走进去。脚踩在灰白色的尘土上，没有声音。小宝的眼睛睁开了，黑的，亮的。“林叔叔，你来了。”

    “小宝，你醒了。”

    小宝摇摇头。“没醒。这是梦。树的梦。我在树的梦里。梦醒了，我就醒了。

    林小满蹲下来，看着她的脸。不是透明的，不是魂，是实的，有血有肉。“你什么时候醒？”

    小宝指著树上的花苞。“花开的时候。果子熟的时候。水甜的时候。”

    白慕林也走进来了，站在林小满旁边。“水不甜了。河干了。”

    小宝看着他，笑了。“白七叔叔，水在下面。树根下面。铜门下面。你挖，就出来了。”

    白慕林蹲下来，用手扒土。灰白色的尘土扒开，露出树根，根是金的，亮的，有水珠从根须上滴下来，一滴一滴，甜的。水在树根里，树根在存水，存小宝的眼泪，存河神娘娘的血，存太虚树的汁液。水不流，存在根里，等人来取。

    方医生也进来了。她蹲在白慕林旁边，也用手扒土。手指碰到树根，根须缠住她的手指，吸她的血。她没缩，血被根吸了，根更亮了，水珠更多了。方医生的脸白了，嘴唇白了，但她笑着。“小宝，水甜了。”

    小宝站起来，走到方医生面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方阿姨，你的血在水里。水甜了。”

    小宝从树根上取下一滴水珠，放在方医生嘴唇上。方医生舔了一下，甜的，小宝的甜。她的脸红了，嘴唇红了。

    孙苗也进来了。她没扒土，也没摸树根，她站在树下抬头看着那些花苞。花苞在开，一瓣一瓣往外翻，白的，薄如蝉翼，花心里没有蕊，是一个黑洞，深不见底。黑洞里透出光，金的，亮晶晶的。她把手指伸进黑洞里，摸到了种子。种子硬的，滑的，像玉。她取出一颗，放在手心里。种子在发光，很暖。

    “白老板，种子带出去，种下去。新的太虚树，不在清溪镇，在别的地方。水也会甜，在别的地方。”

    白慕林接过种子，装进口袋里。他转身，走出铜门。林小满跟出来，方医生跟出来，孙苗跟出来。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金光灭了。小宝还在门后，在树的梦里，等花开。种子在白慕林的口袋里发烫，烫得他胸口疼。

    方医生走到河边，在干涸的河床上蹲下来，把手伸进裂缝里。她摸到了树根，根是凉的，硬的，但根须尽头有东西在跳——小宝的心跳。她把手按在上面，心跳传上来，一下一下的，比之前更慢了，但更有力了。

    她在铺子里住了一夜，睡在白慕林熬糖的灶台旁边，枕着那本只剩封面的账本。账本里有小宝的名字，金线绣的，亮晶晶的。她摸著那个名字，睡了。梦里小宝站在太虚树下，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递给她。“方阿姨，吃。甜的。”

    方医生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甜的。

    天没亮她就醒了。种子在白慕林的口袋里裂了，壳碎了，芽钻出来了，嫩绿的，细得像针。白慕林把芽从口袋里取出来，根须上还沾着他胸口的体温。芽在晨光里展开叶子，很小，只有指甲盖大。他走到河边，把芽种在干裂的河床上，浇了一碗水。不甜，清亮的，凉的。

    芽活了。根扎进干泥里，叶子在风里摇。太虚树的新芽，不在清溪镇，在清溪镇。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