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从下游的铜门涌出来，沿着干涸的河床倒流而上，一夜之间流回了清溪镇。王念林是被水声吵醒的。他趴在桥头往下看，水漫过了桥墩，漫过了桥面，漫过他的脚踝，不是浑的，是清的，亮的，甜的。下游的铜门在持续放水，河神娘娘刻的新门比上游那扇更宽、更大，水从门后涌出来时带着太虚树种子的金光，整条河像一条发光的血管，把营养从下游输送到上游。

    林小满站在铜门前面，看着门缝里涌出来的水。门后不是灰白色的空地，是一片湖，湖中心有一棵树，太虚树，不是清溪镇那棵枯的，是新的。树干是白的，像玉，叶子是金的，像箔。树上挂著一颗果子，拳头大，红的，亮的，像小宝的脸。小宝在果子里面，蜷著，闭着眼睛。

    孙苗蹲在河边，用手捧著水喝。甜，比清溪河以前的水还甜。她喝了很多，肚子鼓起来，像怀孕。她摸著自己的肚子，肚皮在发光，透过皮肤能看见里面的太虚树种子。她喝进去的，种子在水里，水在她肚子里，种子在她肚子里生根。

    “白老板，”她站起来，肚皮还在发光，“我怀了树的种子。”

    林小满没回头。他盯着果子里面蜷著的小宝，她动了，换了个姿势，面朝外，睁开了眼睛，隔着果皮看着他。

    “林叔叔，果子熟了。”

    林小满把手伸进水里，摸到树根。根是热的，跳动的，像心脏。他顺着根往湖中心走，水没过了他的膝盖，腰，胸口，脖子。他游到树下，伸手去够那颗果子，指尖刚碰到果皮，果子裂了。小宝从里面爬出来，浑身湿透，光着，头发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她看着林小满，笑了，“林叔叔，我醒了。”

    她游到岸边，孙苗脱下外套给她披上，方医生从卫生所拿来毛巾和姜汤。小宝裹着外套，喝着姜汤，蹲在河滩上，看着那条发光的河，下游的水还在往上涌，清溪镇的河床满了，水漫到岸上，淹了铺子的门槛，淹了纸扎店的墙根。

    “白七叔叔呢？”

    林小满蹲在她旁边。“省城。被公安带走了。”

    小宝站起来，往清溪镇的方向走。水没过了她的小腿，没过了她的膝盖。她走得不快，但不停。林小满跟在后面。孙苗跟在林小满后面，肚子里怀着太虚树的种子。

    白慕林在省城的看守所里，坐在铁窗前面，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叶子黄了，落了，被风卷到铁丝网上挂著。他数叶子，一片，两片，三片。数到第二十三片的时候，门开了。警察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释放证明。“白慕林，你可以走了。”

    白慕林站起来，把围巾围好，走出看守所。门口停著一辆黑色轿车，陆副秘书长靠在车门上，抽著烟，看见白慕林，把烟掐了。“白老板，省里的决定，清溪镇及下游区域解除封锁，太虚树列为国家一级保护植物，铜门列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你可以回清溪镇了，继续卖糖葫芦。”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清溪镇铺子的钥匙，省里让人换的新锁。白慕林接过钥匙，上了车。

    车开了，白慕林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的省城。梧桐树往后跑，路灯往后跑，高架桥往后跑。他离开清溪镇没几天，省城没什么变化。但清溪镇变了，水回来了，小宝醒了，树活了。

    他下车的时候天快黑了。小宝站在桥头，手里提着一盏新糊的红灯笼，白慕林糊的，歪的，挂在桥头被风吹破的那盏。她重新糊了，用新的红纸，新的竹篾，新的浆糊。黑猫画上去了，眼睛是绿的，亮晶晶的。风吹过来，灯笼转了一圈，黑猫眨了眨眼。

    白慕林站在桥头，看着小宝，看着她手里那盏歪灯笼，看着桥下那条发著金光的河。他笑了，“小宝，你醒了。”

    小宝把灯笼挂在桥头最高的柱子上，走到白慕林面前，把围巾解下来——她一直替他留着，叠好放在枕边，每晚枕着入睡。她掂起脚尖，把围巾围回他脖子上。“白七叔叔，你瘦了。”

    白慕林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围巾。灰的，起球的，毛线松了，赵霜织的，几十年了。他摸了摸小宝的头，手指在她发丝间停留片刻，像年轻时那样。“走了，回家熬糖。”

    水从下游的铜门涌出来，沿着干涸的河床倒流而上，一夜之间流回了清溪镇。王念林是被水声吵醒的。他趴在桥头往下看，水漫过了桥墩，漫过了桥面，漫过他的脚踝，不是浑的，是清的，亮的，甜的。下游的铜门在持续放水，河神娘娘刻的新门比上游那扇更宽、更大，水从门后涌出来时带着太虚树种子的金光，整条河像一条发光的血管，把营养从下游输送到上游。

    林小满站在铜门前面，看着门缝里涌出来的水。门后不是灰白色的空地，是一片湖，湖中心有一棵树，太虚树，不是清溪镇那棵枯的，是新的。树干是白的，像玉，叶子是金的，像箔。树上挂著一颗果子，拳头大，红的，亮的，像小宝的脸。小宝在果子里面，蜷著，闭着眼睛。

    孙苗蹲在河边，用手捧著水喝。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