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回声，是别的东西在学她说话。那个东西学会了，用她的声音喊林叔叔，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把她自己的喊声淹没了。

    白慕林拉住小宝的手。“别喊了。它在学你。学多了，就会变成你。”

    两个人加快了脚步。通道在前面分岔成三条，三条黑漆漆的洞口，一样的大小，一样的形状，一样的味道。小宝蹲下来，用手摸地上的泥。中间那个洞口的地上有血，林小满的，甜的。她钻进去了，白慕林跟在后面。

    通道的尽头是一扇门，木头的，很旧，门板上刻着两个字——冥婚。门没锁，小宝推开，里面是一间石室，不大，十几平米。石室正中间摆着一张桌子，桌子上点着两根红烛，烛光摇曳，照着桌上的两样东西——一对戒指，铜的，磨得锃亮；一条红绸，两端系著同心结。这是冥婚的布置，给死人配婚用的。

    林小满躺在桌子旁边的地上，闭着眼睛，脚踝上的牙印发黑了，黑气顺着血管往上蔓延，已经过了膝盖。小宝蹲下来，用手摸他的脸，凉的。她用碎片贴在他脚踝上，碎片里的眼睛睁开了，红光射进牙印里，黑气退了，从膝盖退到小腿，从小腿退到脚踝，从牙印里冒出来，散了。林小满咳了一声，醒了。

    “小宝，你来了。”

    小宝扶他坐起来。“林叔叔，你脚被什么东西咬了？”

    林小满低头看自己的脚踝，牙印还在，但黑气没了。他想起黑暗中的那张脸，那张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嘴的脸。它在笑，牙在磨，在等他，等了几百年。林家守门人的脚踝，它都咬过。林守正、林守义、林德昭，脚踝上都有牙印。他们没告诉后人，一个人扛着。

    白慕林把林小满从地上扶起来，架着他的肩膀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门关上了。木门自己关的，没有风，没有人推。门板上的“冥婚”两个字在烛光里反著光，红得像血。

    小宝推门，推不动。她用碎片砸门，门板被碎片砸出凹坑，没开。白慕林用脚踹，门板纹丝不动。门在等，等人答应这桩冥婚。红烛在烧，烧到天亮就会灭，灭了，门就永远关了。

    林小满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铜戒指，戴在手指上。红绳缠着，蝴蝶结系著。他把手按在门板上，戒指陷进木头里，门板裂了。门开了。门外不是通道，是另一间石室，更大，更黑。

    石室正中间悬著一口棺材，黑色的，用铁链吊著，从黑暗中垂下来。棺材在转，很慢，铁链在响，嘎吱嘎吱。棺材上刻着字——“林氏守门人，第七代，林守正。”

    爷爷的棺材。不是空的。他在这儿，在门后的最深处，在吊著的棺材里，在黄泉之门和冥婚石室之间。他堵著最后一道缝，魂在里面，肉也在里面。

    林小满爬到铁链上，用手抠棺材盖。盖子钉死了，抠不开。他用戒指划，铜的，磨得锃亮，边缘锋利。他划开了棺材盖的缝隙，把手指伸进去，摸到了爷爷的脸。凉的，硬的，像木头。

    “爷爷，我来了。”

    棺材里没有回应。爷爷的魂不在这儿，在别处，在门缝里，在戒指里，在清溪河每一滴甜水里。棺材里只是他的身体，守门守到最后，身体留在这儿，魂散在清溪镇的每一个角落，水里、土里、风里、守门人的血里。

    小宝从石室的地上捡起一样东西，爷爷的鞋。千层底，黑布面，鞋底磨薄了，鞋帮磨破了，鞋带系著。她把鞋揣进怀里，牵着林小满的手往外走。林小满攥紧铜戒指，回头看了一眼那口悬在半空的棺材，冥婚的阵法从天花板上垂下来，接在他的棺材板上，红烛光把棺材染成了血红色。它在门的最深处等著谁，谁也逃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