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十年的围巾，最后一段堵在井壁的裂缝里，一段在根包里，一段在井底，一段在白慕林脖子上。她用耳朵贴在铁板上，听门呼吸。门在梦里吃糖葫芦，赵霜亲手递过去的，一串，红红的，亮的。门咬了一口，酸的，甜的，脆的。它不记得自己是谁了。

    白慕林从铺子里端出一锅新熬的糖浆，浇在铁板上。糖浆是烫的，甜的，顺着铁板边缘往下淌，淌到围巾堵住的裂缝里，凝固了，把围巾封在里面。糖浆和围巾合在一起，成了一块琥珀，堵在裂缝口。门在里面，闻著糖浆的甜味，安静了。它在等，等糖化了，围巾烂了，缝再裂。它不急。几百年都等了，不差这几天。

    王念林从灶台下面爬出来，跑到桥头数灯笼。一盏，两盏，三盏，四盏，五盏，六盏，七盏，八盏。八盏了，他挂上去的那盏方灯笼还在转，黑猫蓝眼睛在眨。他盯着河面，魂不来了。围巾堵住了裂缝，毒不渗了，梦不做了，魂不出窍了。下游的人在睡觉，不做梦，一觉到天亮。嘴里不甜了，梦见清溪镇的人越来越少了，梦见卖糖葫芦老头的人越来越少了。老头在铜门上，脸又花了，看不清了。没人描他了。

    孙苗把赵霜的照片碎片从井底捞上来了。她用竹竿绑着磁铁，吸上来的，照片上有铁粉，赵霜拍照时穿的裙子上有金属扣子。碎片拼在一起，少了一块，赵霜的左眼。左眼在井底，在门旁边。门在吃她的魂，用照片代替她。先吃眼睛，左眼没了，右眼还在。她留了一只眼睛看世界，用照片里残留的影像。白慕林把照片碎片贴在胸前，少了一只眼睛的她看着他，用一只眼睛也够。

    河神娘娘在湖底听着岸上的动静。她听见白慕林用菜刀切围巾的声音，听见小宝在井口用手电筒照井壁的声音，听见孙苗用磁铁吸照片碎片的声音。她在黑暗中用耳朵拼出了清溪镇的清晨，桥头的灯笼在风里转，嘎吱嘎吱，太虚树上的右眼闭着，没呼噜，她睡不着。

    林正的头骨在太虚树根旁边亮了一夜。它在替井壁上的裂缝站岗，看着围巾和糖浆堵住的口子有没有松动，门有没有醒。口子没松，门没醒，它亮了一夜，累了，暗了。天亮了，它歇著了，等晚上再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