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慕林读完这份模棱两可的官方文件，把它折成一个纸飞机，从桥头掷了出去。纸飞机在空中打了个旋，落在了河面上。纸湿了，沉下去了。门在井底接住了，拆开，用模糊不清的视力读了上面的“建议”，把纸团了扔在一边。它建议病人多喝水。它自己就是毒源。

    方医生从王家坝赶到清溪镇，带来了一个坏消息。省里派下来的防疫队在王家坝设了检测站，抽血化验了三百个村民，有二百九十人体内检测到了清溪河水的特有成分。不是毒，是梦的种子。他们在娘胎里就被污染了。怀孕的母亲喝了毒水，胎儿在羊水里做梦，梦见清溪镇，梦见桥头那八盏歪灯笼，梦见卖糖葫芦的老头，梦见自己将来有一天会走到清溪镇，下井，进门，被门吃。还没出生，就被定好了路。白慕林的手指颤了一下，锅里的糖浆溅了出来，烫了他的手。

    小宝蹲在井边，把林正的那只手骨头从太虚树根旁边拿过来，系在绳子上，放进井里。手骨慢慢沉下去，穿过井壁的裂缝，穿过铁板的缝隙，穿过石板的裂缝，沉到门缝边上。林正的手骨在门缝边缘卡住了，五指张开，撑住门缝，不让它合拢。门在吃他的手骨，用气，用酸，骨头在腐蚀，在变细，在变短。他撑不了多久了。

    白慕林把灶台砖缝里那包咳出来的黑炭取出来，打开，炭碎了，粉末洒在井壁上。粉末被门的气吸进去了，门在井底尝到了白慕林肺里的味道，苦的，涩的，血的铁锈味。它记住了。

    那天夜里，河神娘娘在湖底听见井口有声音，不是人在敲，是门在笑，闷的，远的，像从地底传来的雷鸣。它在笑，因为林正的手骨快撑不住了，门缝会合拢，也会被撑开。它不急。几百年都等了，不差这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