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掉，又满了。他在杯底放了一张纸条——“省城的水，不能再喝了。”纸条湿了，字花了，他重写了一张，压在杯子下面，等来的人看。

    林小满把那枚铜戒指从手指上取下来，放在太虚树根旁边的林正头骨上，戒指套在头骨的鼻梁上，卡住了。他松手，戒指没掉。林正用头骨的鼻梁替他收著戒指，等他需要的时候再用。

    白慕林把锅里的糖浆舀了一碗，端到井边，蹲下来，把碗放在井沿上。他对着井口说话，声音不重，不急。“门，糖给你。甜的。你吃了，别闹。等我们死了，门就开了。快了，我们都老了。”

    门在井底听见了，在梦里应了一声，发了一个单音节，像婴儿学语。它在学人话，学了几百年，学会了一个字——“好。”

    白慕林笑了，把碗里的糖浆倒进井里。糖浆顺着井壁往下淌，淌到铁板上，从铁板的裂缝渗下去，滴在门缝边缘，被门吸了。

    那天夜里，小宝在井口守了一夜。天亮的时候，井底的门不摇了，不哭了，不喘了。它在睡，糖浆堵了它的嘴，围巾塞了它的牙，白慕林在梦里哄了它一夜，讲糖葫芦的故事，讲山楂怎么种，糖怎么熬，竹签子怎么削，讲了几百年，讲到它睡着，讲到它打鼾，鼾声从井底传上来，闷的，长的，像吹埙。

    河神娘娘在湖底听着鼾声，用耳朵替小宝数着门的呼吸次数。守在黑暗里，守着门，守着井，守着清溪镇，守着那些还没醒的人。数累了，换只耳朵，再数。门不醒，她不停。

    白慕林坐在灶台边，围巾没了，脖子凉飕飕的，他不习惯。他用手摸了摸空空的脖颈，像丢了魂似的。他站起来，走到桥头，解开那盏最老的歪灯笼，取下竹骨和红纸，用竹篾削了一根细签，蘸着糖浆在红纸上写字。他写的字歪歪扭扭，不比灯笼本身好看多少。纸上只有两个——“白七。”

    他把这页写着糖浆字的红纸糊在灯笼上，重新挂回桥头。灯笼又在风里转了，黑猫绿眼睛在眨，风把糖浆字的甜味吹散在河面上。门在井底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变成一盏灯笼，挂在桥头，风一吹就转，转着转着醒过来，发现自己还在井里。它不急着醒了，梦里也挺好。至少梦里不用猜门开不开，反正已经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