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走到井边，放在水泥井沿上。灯在风里转，光在裂缝里闪。门在井底看见了光，不喊了，安静了。它看着那盏灯，记住了它的轮廓、颜色、转动的方向和频率。它在黑暗中用记忆看灯。

    白慕林把围巾从脖子上解下来，叠好，放在小宝手心里。“留着，冷了围。”围巾是灰的，起球的，毛线松了，赵霜织的。小宝把围巾围在自己脖子上，绕了两圈，还长，拖到地上。她蹲在井边，把围巾下摆塞进水泥裂缝里，让门闻。门闻到了赵霜的味道，在黑暗中想起了自己当人时的样子，穿着白裙子，站在河边，笑着。它哭了。气从裂缝里涌出来，咸的，涩的，像眼泪。

    大坝合龙后的第三天，清溪河彻底干了。河床露出来了，石头，沙砾，淤泥，还有鱼骨头，白花花的，铺了一河滩。王念林蹲在河滩上，用树枝拨弄那些鱼骨头。他找到一块完整的鱼头骨，用绳子穿起来，挂在桥头，和灯笼并排。风把鱼头骨吹得转起来，眼眶对着井口，看着门。门在井底，感觉到了鱼骨头空洞的眼眶，它怕鱼，因为鱼在水里，门在水底，门吃鱼，鱼骨头会卡在门缝里。

    方医生在王家坝采了最后一批水样。井水、河水、自来水，都采了。化验结果出来，门的气含量为零。省城大学实验室的报告结论写得很克制——“清溪河下游水源已恢复安全标准。”方医生把报告锁进抽屉里，把钥匙扔进了干涸的河床。她不用再来了。门封了，水断了，毒没了。王家坝的村民不用抽血了。

    林小满把铜戒指从手指上取下来，用红绳穿起来，挂在小宝脖子上。戒指贴着她的心口，林正在她心口跳，用自己残存的魂替她看着门。门在井底还活着，只是睡着了。

    白慕林把灶台擦干净了，锅刷了，勺洗了。他把糖葫芦架子拆了，竹签子收进麻袋里，山楂筐搬到墙角。他用抹布擦了最后一遍灶台，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他站在铺子门口，看着那条干了的河，看着桥头那些歪灯笼，看着井沿上那盏写着“白七”的灯还在风里转。他把围巾从脖子上解下来，叠好，放在灶台上。围巾是灰的，起球的，毛线松了，赵霜织的。她用不上了，他也不用了。

    大坝建成后的第七天夜里，小宝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干涸的河床上，手里提着一盏灯笼。光在风里晃，照着她脚下的路。她往上游走，走了很久，走到大坝前面。坝很高，很陡，坝顶的探照灯照在水面上，白花花的。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坝体，混凝土的，凉的，硬的。坝下面有水，被关在水泥墙后面，流不下来。她用手扒混凝土，指甲断了，手指破了，她扒不动。她把灯笼挂在坝体上，灯在风里转，光照着水面。水里的鱼看见了光，游过来，隔着混凝土墙，朝着灯的方向撞头。一下，两下，三下。头破了，血染红了水。她醒了，枕头湿了一片。

    白慕林在灶台边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到井边，蹲下来，把耳朵贴著水泥壳。井底没有声音了，门不喘了，不哭了，不喊渴了。他在梦里把它哄睡了。讲了一夜糖葫芦的故事，它听着听着就睡着了。它不再记得自己曾是人，梦里的糖葫芦是甜的，它吃到了。它不会再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