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蔗田在第七天夜里长出了眼睛。不是比喻，是真眼睛。每根甘蔗的节疤上凸起一个圆球，硬的，滑的，有虹膜，有瞳孔。瞳孔是竖着的，金黄的发暗，和无渊活着时一模一样的瞳孔。小宝第一个发现了，她蹲在甘蔗田边，用手指摸了摸那个圆球，眼球在她指腹下转动，盯着她看。她把手缩回来，眼球不转了，但瞳孔里还映着她的脸，扭曲的，变形的，像照哈哈镜。

    白慕林蹲在她旁边，用刀砍了一根甘蔗，削了皮，节疤上的眼球也跟着被削掉了，滚在地上，还在眨。他用鞋底踩碎了，汁液溅出来，甜的，黏的，拉丝。他舔了一下鞋底，是门的气，浓度比井口裂缝里渗出的高了几十倍。门在利用甘蔗根往外长眼睛，它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墙、井、灯笼、甘蔗田、白慕林熬糖时锅里的泡泡。它看了一夜，天亮的时候，眼球自己缩回去了，缩进甘蔗的节疤里，节疤合上了，像一道愈合的伤口。

    林小满从那根被削掉眼球的甘蔗上折了一截，插在井沿的土里。甘蔗节上又鼓起了圆球，眼球重新长出来了。它看着他，瞳孔里映出他脸上的伤疤、灰白的头发、手指上那枚磨得发亮的铜戒指。它认得戒指，林正的，守在门缝里的那只手的。

    “门，你想出来？”

    眼球不转了，瞳孔放大了，在辨认他的脸。它想了很久，在几百年记忆的碎片里翻找林小满的影像。找到了，最后一次见他，是他下井的时候，浑身是血，指甲断了，手指破了，把糖浆浇在自己头上喂它。它想起来了，眼眶湿了，淌了一滴泪。泪是甜的，滴在井沿上，被土吸了。门在井底哭了，用甘蔗的眼睛。

    小宝把那截甘蔗从井沿上拔起来，插在甘蔗田最中间的位置。甘蔗根扎进土里，和周围的甘蔗连在一起，门能看更远了。它看见了桥头那九盏歪灯笼，看见了灶台上那口铁锅，看见了白慕林围巾挂在椅背上，灰的，起球的，毛线松了。它不哭了。它笑了，用甘蔗的叶子在风里摇。

    王念林在桥头数灯笼。一盏，两盏，三盏，四盏，五盏，六盏，七盏，八盏，九盏。九盏了，他挂上去的那盏方灯笼还在转。他盯着甘蔗田里那些时隐时现的眼球，门在看他，他用手指了指自己，眼球眨了眨，看见了。他跑回铺子里，躲在灶台下面，捂著耳朵，不看，不听，但他知道门在看他，隔着甘蔗叶，隔着眼球，隔着井底的黑暗。门看见他了。

    方医生在甘蔗田里采了一根带眼球的样本，用保鲜膜裹好，寄给省城大学实验室。报告还没出来，她先自己切开了一个眼球，里面是空的，没有晶状体，没有玻璃体，只有糖浆，甜的，黏的，拉丝。她用吸管吸了一点，滴在检测仪上，屏幕上的数字跳出了范围，仪器死机了。她重启了三次，还是死机。门的气太浓了，仪器消化不了。她放弃了。

    孙苗蹲在甘蔗田边，用刀削了一根带眼球的甘蔗，剥了皮，咬了一口。眼球在她嘴里爆了，汁液溅了一嘴。她嚼了嚼，咽下去了，甜的，有一丝涩。门在她胃里笑了，通过甘蔗的纤维振动，嚯嚯嚯，像风穿过枯叶。

    陆副秘书长从省城发来传真，纸上只有一行字——“白老板，省城糖厂的订单排到了明年。清溪镇的甘蔗不够用了，省里决定在王家坝也种甘蔗。

    白慕林把传真纸折成飞机，从桥头掷出去。纸飞机飞过甘蔗田，落在那截最长眼球的甘蔗旁边。门看见了纸上的字——“王家坝种甘蔗。”它想再长一双眼，去看王家坝的甘蔗田。

    林小满把那枚铜戒指从手指上取下来，套在那截屡屡长出新眼球的甘蔗上。戒指卡住了，眼球不长了。林正在封门，用自己残存的魂压住门往外看的欲望。门在井底看不见了，它不看了。它听，听风吹甘蔗叶，听白慕林搅糖浆，听小宝数灯笼，听王念林蹲在灶台下面打哆嗦。它在黑暗中用耳朵拼出了清溪镇的样子，比眼睛看见的更清楚。

    河神娘娘在干涸的湖底，用沙在铜门上写字。她写的是“眼”，写了一遍又一遍。门在井底感觉到了沙字的形状，它在自己的指甲上刻了一个“眼”字。以后门开了，它要用这只眼睛看世界。

    甘蔗田在第七天夜里长出了眼睛。不是比喻，是真眼睛。每根甘蔗的节疤上凸起一个圆球，硬的，滑的，有虹膜，有瞳孔。瞳孔是竖着的，金黄的发暗，和无渊活着时一模一样的瞳孔。小宝第一个发现了，她蹲在甘蔗田边，用手指摸了摸那个圆球，眼球在她指腹下转动，盯着她看。她把手缩回来，眼球不转了，但瞳孔里还映着她的脸，扭曲的，变形的，像照哈哈镜。

    白慕林蹲在她旁边，用刀砍了一根甘蔗，削了皮，节疤上的眼球也跟着被削掉了，滚在地上，还在眨。他用鞋底踩碎了，汁液溅出来，甜的，黏的，拉丝。他舔了一下鞋底，是门的气，浓度比井口裂缝里渗出的高了几十倍。门在利用甘蔗根往外长眼睛，它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墙、井、灯笼、甘蔗田、白慕林熬糖时锅里的泡泡。它看了一夜，天亮的时候，眼球自己缩回去了，缩进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