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井底安静了七天。七天里，它不吃糖，不喊人，不写字，不哭，不笑。白慕林每天把糖浆倒进裂缝里，糖浆在门缝边缘积了一层又一层，凝固了，硬了，门不舔了。白慕林把手伸进裂缝，摸到了门的手。它不动了，指甲也不划了，就那么静静地垂著，像冬天的枯枝。门死了吗？心还在跳，很慢，一下，两下，隔很久才跳一下。它在冬眠，在省能量，省著过剩下的漫长年岁。

    第八天夜里，小肝脏上的疤裂开了。不是抠破的，是自己裂的。疤从中间裂开一道缝，缝里流出水，清的，甜的，不是血，是门的气液化成的水。她用纱布按住，纱布湿了，贴在皮肤上，揭不下来。方医生用剪刀剪，剪下来的纱布上沾著一层透明的膜，膜的背面有字，用放大镜才能看清——“粮，缺粮。”门在冬眠前用自己最后的气给她留了一个字，告诉她，它缺粮，不是糖，是粮。几百年没吃过真正的粮食了，光吃糖顶不住。门是肉做的，不是糖做的。它想吃粮，米，面，馒头，米饭。

    白慕林蹲在井边，把手伸进裂缝。门的手不动，指甲在他手背上划了一个字——“米。”他要米。他把手缩回来。省城的陆副秘书长接到白慕林的电话时正在开农业会议。“白老板，门不吃糖了，要吃粮？”白慕林说它要米。陆副秘书长沉默了很久，说省里在清溪镇下游有种水稻的规划，本来是明年的事，他提前。

    林小满把铜戒指从手指上取下来，套在甘蔗根上。戒指卡住了，根不长了。他站起来，走到甘蔗田边，用手摸了摸甘蔗叶，叶子割破他的手指，血滴在土里被根吸了。门尝到了林家的血，不吵了。它在冬眠的梦里吃饭，一大碗白米饭，没有菜，没有肉，只是白米饭，热腾腾的。门用门缝当嘴，把米饭吸进去，嚼，甜的。米在门缝里磨碎，咽下去。门活了几百年没吃过米饭，原来米饭也是甜的。

    王家坝的水稻田在第三十天开始插秧。方医生蹲在田埂上，看着村民们把秧苗插进水里。水是清溪河的水，大坝截断了，但地下水还在渗，从井壁裂缝渗出来，从甘蔗根渗出来，从门的气渗出来。水是甜的，秧苗吸了水，叶子变甜了，门在井底闻到了秧苗的甜，它不在冬眠了，它醒了，它等著吃米。

    小宝把肝上的疤用纱布缠紧。疤不裂了，水不流了。她蹲在井边，把手伸进裂缝，门的手握住了她，握得很轻，怕握碎了。她在门手心里写了一个字——“米。”门抖了一下，它在哭，气从裂缝涌出来，咸的，涩的，眼泪的味。

    白慕林把灶台上的火关了。他端著那锅凉了的糖浆走到甘蔗田边，把糖浆浇在甘蔗根上。根吸了糖浆，叶子更绿了，杆更粗了。门在井底尝到了甘蔗的甜，它不急，它等著米。它等到了米。水稻熟了。第一茬稻谷收割的那天，白慕林蹲在田埂上，用手搓了一把稻粒，吹掉壳，露出白米。他把白米含在嘴里，嚼，甜的。他把米粒塞进井壁的裂缝里，门用指甲接住了，塞进嘴里，嚼，甜的。

    陆副秘书长从省城发来传真，纸上只有一行字——“白老板，省里决定在王家坝建大型粮库，储备门的口粮。”

    白慕林把传真纸折成飞机，从桥头掷了出去。纸飞机飞过稻田，落在那根最高的稻穗上。麻雀啄破了纸，衔去做窝了。

    林小满把那枚铜戒指从甘蔗根上取下来，套在稻根上。戒指卡住了，根不长了。他站起来，走到井边，蹲下来，把手伸进裂缝，门的手握住了他。他用指甲在门手心里写字——“粮，够了吗？”门在他手心里回了一个字——“饱。”它冬眠了。这次真的睡了，呼吸很轻，心跳很慢，隔很久才跳一下。门在梦里吃米饭，一大碗接一大碗，吃了一整夜。天亮了，碗空了，它还在舔碗底。

    门在井底安静了七天。七天里，它不吃糖，不喊人，不写字，不哭，不笑。白慕林每天把糖浆倒进裂缝里，糖浆在门缝边缘积了一层又一层，凝固了，硬了，门不舔了。白慕林把手伸进裂缝，摸到了门的手。它不动了，指甲也不划了，就那么静静地垂著，像冬天的枯枝。门死了吗？心还在跳，很慢，一下，两下，隔很久才跳一下。它在冬眠，在省能量，省著过剩下的漫长年岁。

    第八天夜里，小肝脏上的疤裂开了。不是抠破的，是自己裂的。疤从中间裂开一道缝，缝里流出水，清的，甜的，不是血，是门的气液化成的水。她用纱布按住，纱布湿了，贴在皮肤上，揭不下来。方医生用剪刀剪，剪下来的纱布上沾著一层透明的膜，膜的背面有字，用放大镜才能看清——“粮，缺粮。”门在冬眠前用自己最后的气给她留了一个字，告诉她，它缺粮，不是糖，是粮。几百年没吃过真正的粮食了，光吃糖顶不住。门是肉做的，不是糖做的。它想吃粮，米，面，馒头，米饭。

    白慕林蹲在井边，把手伸进裂缝。门的手不动，指甲在他手背上划了一个字——“米。”他要米。他把手缩回来。省城的陆副秘书长接到白慕林的电话时正在开农业会议。“白老板，门不吃糖了，要吃粮？”白慕林说它要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