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眼前这位娇俏可人的三公主，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公主能来府里，是老臣府里的荣幸。长媳时常念叨，公主能来陪她说说话，她高兴得很。”

    “丞相伯伯这话就见外了。”嬴阳滋眨了眨眼，语气随意，像是随口念叨一般，“我这次来，还带了长兄的一句话呢。长兄在北疆，时常念叨著丞相伯伯，说丞相伯伯为了大秦，为了父皇，日夜操劳，实在是辛苦。特意托我给丞相伯伯带句话，让您一定要保重身体，切莫太过操劳，伤了身子。大秦离了谁都行，就是离不了丞相伯伯您啊。”

    这话一出，李斯脸上的笑容，瞬间微微一滞。

    他活了七十多年，在朝堂上摸爬滚打了一辈子，什么样的话里有话，他一听便知。

    扶苏远在北疆，却特意托三公主，给自己带这么一句问候。这绝不是什么随口的寒暄，这是递过来的一根橄榄枝，是一个明确的信号。

    这些日子，他一直在权衡，一直在犹豫。

    他和扶苏，素来政见不合。扶苏偏向儒家，仁厚过甚，若是登基，必然会推翻他毕生推行的秦法与郡县制，他毕生的心血，都会毁于一旦。

    可另一边，是赵高和胡亥。

    赵高作为胡亥的老师，胡亥言听计从。赵高看似恭顺谦卑，实则野心勃勃，心狠手辣。若是胡亥登基，赵高必然会权倾朝野，第一个要除掉的，可能就是他这个碍眼的丞相。

    他就像站在天平的中间，迟迟不敢落下砝码。

    “劳烦长公子挂念了。”李斯很快回过神来，脸上恢复了平静，语气恭敬，“老臣不过是尽了自己的本分，为陛下，为大秦分忧，谈不上辛苦。长公子远在北疆，镇守边关，抵御匈奴，安抚边民，才是真正的辛苦。”

    “可不是嘛！”嬴阳滋立刻接过话头，皱了皱鼻子，脸上露出了一副愤愤不平的模样，像是小孩子替自己兄长抱不平一般，开口说道，“丞相伯伯您是不知道，我去北疆那几个月，可把我心疼坏了。长兄以前在咸阳，多温润的一个人啊，天天读书抚琴，温文尔雅的。结果到了北疆，天天风吹日晒的，人也黑了，也瘦了，天天天不亮就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我都见不着他几面。”

    她说著，语气顿了顿，像是随口抱怨一般，继续说道：“我就跟他说，你是大秦的长公子，何必天天这么辛苦？那些屯田的事，那些边民的事，交给下面的人去做不就行了？天天往田里跑，往那些边民的帐篷里钻，一身的泥一身的雪，何必呢？”

    李斯的眼神微微一凝，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开口问道：“长公子如此亲躬边事？”

    “他说啊，这些百姓，都是大秦的子民。”嬴阳滋学着扶苏的语气，一本正经地说道，随即又垮下脸，恢复了小姑娘的模样，撇了撇嘴，“他说，他守着这北疆长城，不光是要挡住匈奴的铁蹄，更是要护着这些百姓，有饭吃，有衣穿，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还说，父皇一统天下，结束了几百年的战乱，就是为了让天下百姓能过上太平日子，他身为皇子，不能辜负父皇的期望，不能让百姓失望。”

    “我当时跟他说这些和你有什么关系？结果他还训了我一顿，说我不懂民间疾苦。”嬴阳滋说著，吐了吐舌头，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放著咸阳的好日子不过，跑到北疆那个冰天雪地的地方，天天跟老百姓混在一起，受这份罪。”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完全不理解扶苏的所作所为，可每一个字，都像重锤一样，狠狠砸在了李斯的心上。

    李斯站在原地，心底翻起了滔天的波澜。

    他辅佐始皇帝一统天下，深知这江山的根基，从来都不是金戈铁马，不是严刑峻法，而是民心。

    他一直以为，扶苏的仁厚，不过是书生意气，是读多了儒家典籍的空谈，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妇人之仁。可他万万没想到，扶苏在北疆，不是在空谈仁政，而是在真真正正地沉下心来，做实事，体恤百姓，安抚民心。

    屯田安民，体恤民力，收拢民心。

    这哪里是那个只会直谏的愣头青？这分明是一个懂得江山根本，懂得为君之道的储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