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舱广播柔和地响起，宣告着航班即将降落在阔别多年的故土机场。

    舷窗外，城市连绵的灯火在深沉的夜幕下铺展开来，如同倒悬的星河，陌生又熟悉。

    裴砚舟靠向椅背，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冰冷的扶手，一下，又一下。

    十八岁那年，他随着母亲决然远赴异国，彼时机场大厅里冰冷的光线和父母间无声的、充满裂痕的静默，像烙印般刻在记忆深处。

    如今归来，胸腔里翻腾的，除了被漫长旅途熬干的疲惫，还有一种近乎窒息的、沉甸甸的滞涩感，堵在喉头，咽不下去。

    飞机终于落地，金属的庞然大物滑行在跑道上，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裴砚舟没有托运的行李，只提着一个轻便的登机箱，快步汇入抵达的人流。

    清冷的夜风在走出廊桥的瞬间扑面而来，带着这座城市特有的、微尘与水汽混合的气息。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驱散那份滞涩，却只觉空气沉甸甸地坠入肺腑。

    没有片刻停留，他径直走向机场出口。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已在路边等候多时，司机是医院派来的，沉默寡言。

    裴砚舟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厢内弥漫着新车特有的皮革味和一丝消毒水的凛冽气息。

    “去市医院。”他简短地吩咐，声音因长途飞行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

    “好的，裴医生。”司机应声，平稳地启动了车子。

    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飞速倒退，霓虹灯牌闪烁不定，勾勒出繁华都市冰冷而喧嚣的轮廓。

    裴砚舟闭上眼，指尖按压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时差像顽固的藤蔓，缠绕着他的神经。他本该直接去安排好的公寓休息，明天再去医院报到。

    但骨子里那份近乎刻板的职业责任感，或者说，是一种想要立刻抓住些什么、证明自己确确实实已经站在了这片土地上的迫切感，驱使他改变了方向。

    他需要立刻去那座即将成为他战场的地方看一眼，哪怕只是深夜无人的门诊大厅。

    四十分钟后，轿车驶入市第一人民医院灯火通明的急诊区域。

    即使已近午夜，这里依旧人声嘈杂，空气里浮动着消毒水、汗水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焦虑混合的气息。

    救护车刺耳的鸣笛由远及近，又戛然而止。担架床轮子摩擦地面的声音急促地碾过人心。

    裴砚舟推门下车，带着夜航的仆仆风尘，脚步却已下意识地带上了医生特有的节奏感——沉稳、迅捷、目标明确。

    他径直走向急诊科入口，目光扫过混乱而有序的抢救大厅。

    分诊台前挤满了人，护士的嗓音因疲惫而略显尖利，家属焦灼的询问和病人的呻吟交织成一片背景音浪。他像一块沉默的礁石，穿过这焦虑的人流，走向更里面的医生办公室区域。

    走廊灯光冷白，照着他线条利落的侧脸，挺直的鼻梁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薄唇习惯性地微抿着，透出一种专注而疏离的冷峻气质。

    崭新的白大褂被他搭在臂弯，还未来得及穿上。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灯光。

    裴砚舟轻轻推开，里面坐着一位约莫五十岁上下的男医生，正伏案疾书，眉头紧锁，眼下的乌青浓得化不开，正是今晚的值班主任，王主任。听到门响，他疲惫地抬起头。

    “你是……新来的裴医生？”王主任推了推滑到鼻尖的老花镜，眼中掠过一丝惊讶和难以掩饰的欣喜，“哎哟，不是说明天报到吗？怎么大半夜就过来了？这风尘仆仆的……”

    “王主任，”裴砚舟微微颔首，声音平稳，带着一丝旅途的沙哑，却不显疲态，“刚下飞机，顺路过来看看环境，熟悉一下流程。”

    他将臂弯的白大褂展开，动作利落地穿上身，雪白的衣料衬着他深色的衬衫和挺括的肩线，瞬间将他身上那点风尘仆仆的气息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业而凛然的气场。

    扣子一粒粒系好，他仿佛瞬间与这个空间融为一体。

    “太敬业了！”王主任站起身，绕过桌子，用力拍了拍裴砚舟的胳膊，力道里透着赞赏，“急诊就缺你这样年轻力壮又肯干的！快坐快坐！不过今晚可不太平，刚送走一个心梗的，外面还一堆发烧外伤的等着呢……”

    他话还没说完，一声极其尖锐、饱含痛苦和狂怒的嘶吼，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猛地撕裂了走廊里原本嘈杂但还算有序的背景音浪，狠狠扎进每个人的耳膜！

    “庸医！杀人犯！你们还我老婆命来——！！！”

    那声音充满了绝望的癫狂，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暴戾，穿透了墙壁，直刺人心。

    王主任脸色骤变，猛地看向裴砚舟：“不好！”他几乎是弹射般冲了出去。

    裴砚舟没有任何迟疑，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紧跟着王主任冲出办公室。

    走廊尽头，靠近输液区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