置！阳光好，又安静，还能看到外面的梧桐树。”他眼神亮晶晶的，像个分享秘密宝藏的孩子。

    裴砚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阳光透过高大的落地窗，洒在空无一人的木质桌椅上，宁静而温暖。他能想象裴临川坐在那里，蹙着眉头啃艰深哲学著作的样子。

    这个认知，让身边这个总是聒噪热情的青年，在他心中又多了一层沉静的底色。他几不可察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很快，他们来到报告厅门口。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大多是学生模样的年轻人，也有不少学者气质的中年人。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学术讲座特有的、略带紧张的期待感。

    裴临川很自然地领着裴砚舟找位置。后排角落有两个相连的空位。裴临川先一步走进去，坐下，然后拍了拍旁边的座位，抬头看向裴砚舟，眼神示意：“这里？”

    裴砚舟抱着花束，看着那个紧挨着裴临川的位置，脚步微顿。如此近的距离……他能清晰地闻到对方身上清爽的皂角香气和阳光晒过的味道。

    然而，报告厅光线渐暗，讲座即将开始，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他沉默地走了进去，在裴临川身边坐下。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裴砚舟能感觉到对方手臂透过薄薄衬衫传来的温热，以及对方坐下时带动空气流动带来的细微气息。

    他身体不自觉地微微绷紧，下意识地将怀里的向日葵放在两人座位之间的扶手上，像一道小小的屏障。

    裴临川似乎并未察觉他的紧绷，他的注意力很快被走上讲台的主讲人吸引了。那是一位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教授，气质儒雅。

    灯光彻底暗了下来，只有讲台上的聚光灯亮着。老教授浑厚而富有思辨力的声音通过麦克风在报告厅里回荡，主题直指“存在主义哲学视角下的医疗伦理困境”——

    当个体生命的意义、自由意志的边界，与冰冷的医学技术、有限的资源以及社会规范发生激烈碰撞时，医生该如何抉择？

    裴砚舟的注意力很快被讲座内容吸引。这确实是他专业领域内极其深刻且现实的命题。

    老教授引经据典，从萨特到加缪，从海德格尔到福柯，将哲学思辨的锋芒精准地刺向现代医学实践中那些难以言说的灰色地带：临终关怀的选择权、稀缺医疗资源的分配正义、患者知情同意与医生父权主义传统的矛盾、技术至上主义对人性的异化……

    裴砚舟听得极其专注，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深邃。他习惯性地微微蹙着眉，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这是他在深度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这些问题，他在手术室、在病房、在深夜的书桌前都无数次地思考过、挣扎过。但此刻，被置于存在主义哲学宏大的思辨框架下，似乎又有了全新的、更具冲击力的维度。

    冰冷的理性与对生命本质的追问激烈碰撞，在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就在他沉浸于一个关于“技术延长生命是否等同于延长痛苦”的尖锐案例讨论时，旁边传来极其轻微的、纸张摩擦的声音。

    裴砚舟下意识地侧目。

    昏暗的光线下，裴临川正微微倾身，就着讲台屏幕微弱的光线，在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

    他的侧脸轮廓在光影中显得格外专注和沉静，眉头微蹙，嘴唇紧抿，眼神锐利，全然不见平日的嬉笑跳脱。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感。

    这一刻的裴临川，仿佛剥离了那层阳光灿烂的外壳，露出了内里深邃而理性的内核。

    他不再是那个莽撞挡刀、聒噪发信息的青年，而是一个真正沉浸在思想激荡中的哲学系学生。这种反差带来的冲击，比任何刻意的靠近都更具力量。

    裴砚舟的目光在他专注的侧脸上停留了片刻。那认真思索的神情，那微微蹙起的眉心，那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的琥珀色眼眸……

    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他忽然想起裴临川在诊室里，用带着狡黠笑意的语气谈论“雏鸟情节”的样子，又想起他在书房安静阅读《存在与时间》的沉静侧影……

    这个青年，似乎拥有着多重的、相互矛盾又奇妙融合的面貌。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悄然滋生。混杂着欣赏、好奇，以及一种……被对方内在光芒所吸引的悸动。

    讲座进行到互动环节。老教授抛出了一个极具争议性的假设性问题：如果一位身患绝症、痛苦不堪却意识清醒的老人，反复明确表达放弃治疗、寻求解脱的意愿，而他的家人出于情感或宗教原因强烈反对，医生该如何平衡患者的自主权与家属的诉求，以及自身“不伤害”的伦理底线？

    报告厅里响起了嗡嗡的讨论声。

    裴砚舟眉头紧锁。这是一个他实际工作中也时常面对的、极其痛苦的两难抉择。冰冷的理性告诉他尊重患者意愿是核心，但现实中家属的哭诉、社会的压力、法律的风险……像无形的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