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在裴临川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手术室外走廊那令人窒息的灯光和消毒水气味。他背靠着冰冷的轿厢壁，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肩线才微微松懈下来。

    胸腔里那颗狂跳的心脏，此刻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一种混合着懊恼、担忧和……一丝隐秘期待的钝痛。

    他刚才都干了什么？

    像个受气包一样巴巴地等在手术室外，像个老妈子一样去买什么皮蛋瘦肉粥，还特意强调“没放姜丝”！更丢人的是，把东西往地上一放，连句完整的话都没说清楚，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落荒而逃！

    “裴临川，你他妈真是出息了！”他对着光可鉴人的电梯内壁，无声地唾弃自己。图书馆里裴砚舟那句冰冷的“你到底想干什么？”和决绝离开的背影，像一根刺扎在心上，提醒着他之前的“不值一提”。

    他本该有骨气一点，离那个冰山远远的！可偏偏……听到急诊来了重伤员，想到裴砚舟可能又要面对一场艰难的手术，那股揪心的担忧就完全不受控制地盖过了所有的委屈和傲气。

    电梯下行，数字跳动。裴临川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试图把那张疲惫苍白的脸和那双深不见底的、带着倦意的眼睛从脑海里驱逐出去。

    他强迫自己回想讲座上裴砚舟专注聆听的侧脸，回想公寓里他抱着向日葵时微红的耳根……冰山之下，分明藏着滚烫的岩浆。只是那层冰太厚，太硬，也太……伤人。

    “叮”的一声，电梯到达一楼。裴临川大步流星地走出电梯，穿过人来人往的门诊大厅。午后的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幕墙洒进来，暖洋洋的，却驱不散他心头的烦闷。

    他应该直接回学校，回他那贴满海报的、充满生活气息的小宿舍，而不是像个傻子一样守在这里，等着被再次冻伤。

    然而，脚步却像有自己的意志，鬼使神差地拐向了通往住院部和医生办公室区域的长廊。

    就……就看一眼。

    他给自己找了个蹩脚的理由。

    看看那个重伤员怎么样了。毕竟……毕竟我也算半个目击者？关心一下患者情况，很合理吧？

    长廊安静，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他熟门熟路地走向骨科病区的方向，心脏却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他不知道自己想看到什么，或许只是想确认一下裴砚舟是否还好？那场手术……一定很艰难吧？他看起来那么疲惫……

    刚转过一个拐角，裴临川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骨科医生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没有关严，留着一道几厘米宽的缝隙。午后的阳光斜斜地从高高的窗户投射进来，在走廊的地板上拉出长长的、温暖的光带。而办公室内，一片静谧。

    就在那扇虚掩的门后，靠近门口的一张办公桌旁，裴砚舟正趴在那里。

    他显然刚从手术台上下来不久。身上那件象征着专业和权威的白大褂，此刻失去了平日的挺括，皱巴巴地搭在椅背上。

    他只穿着里面的浅灰色衬衫，袖子被随意地挽到了手肘，露出线条紧实流畅的小臂。他侧着脸趴在交叠的手臂上，半边脸颊陷在臂弯里，鼻梁上那副金丝眼镜被摘了下来，随意地放在桌角一叠厚厚的病历夹上，镜片在阳光下反射着微弱的光。

    阳光透过窗户，正好落在他身上。金色的光斑跳跃在他浓密的、有些汗湿的睫毛上，勾勒出他沉睡中毫无防备的侧脸轮廓。

    平日里冷硬紧绷的线条在沉睡中彻底放松下来，薄唇微微张开，呼吸均匀而绵长。几缕黑色的碎发散落在光洁的额角和紧闭的眼睑上，带着一种近乎脆弱的柔软感。

    他整个人陷在一种深沉的、极度疲惫后的昏睡中。像一座卸下了所有冰冷武装、终于支撑不住轰然倒塌的冰山。

    阳光温柔地包裹着他，办公室里静得只能听到他清浅的呼吸声和窗外远处传来的、模糊的城市喧嚣。

    裴临川屏住了呼吸，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擂了一下，随即被一种巨大的、汹涌的怜惜感瞬间淹没！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裴砚舟。

    在他的认知里，裴砚舟永远是那个在急诊混乱中沉稳推人、在诊室里冷静专业、在图书馆灯光下蹙眉沉思、浑身散发着拒人千里寒气的“裴医生”。

    他强大、精准、冰冷，像一台设定完美的机器，永远不会有“倒下”的时刻。

    而此刻，这台“机器”因为一场长达数小时、与死神搏斗的高强度手术，耗尽了最后一丝能量，毫无防备地、脆弱地趴在他的办公桌上，像一个累极了的孩子。

    那层坚不可摧的冰甲消失了，露出了底下真实的、柔软的、会疲惫不堪的血肉之躯。

    裴临川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软，胀得发疼。图书馆里的那些委屈和质问，此刻显得那么微不足道。他只想……只想让裴砚舟好好睡一觉。

    他放轻脚步，像一只灵巧的猫，悄无声息地靠近那扇虚掩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