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下意识地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到顶，遮住了半张脸，然后重新扣上卫衣帽子，双手死死插在兜里，低着头，试图把自己缩成一个不存在的影子。

    沈栖梧正在和前来迎接的基地领导寒暄，并没有第一时间注意到时叙的异常。

    “沈教授，久仰久仰。”负责接待的张所长是个笑面虎。“咱们这次可是盼星星盼月亮，终于把您这位大神盼来了。”

    “张所长客气了。”沈栖梧礼貌回应，“希望能通过这次交流，解决实测中的分歧。”

    一行人被引进了大会议室。

    长条形的会议桌一侧，坐着航天学院的几位博导和博士生，个个文质彬彬，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和厚厚的数据报告。

    另一侧，则是一群穿着空军作训服的军官。他们坐姿挺拔，神情刚毅，眼神中透着一股常年在生死边缘游走的锐利。

    时叙依然缩在队伍的最后面，找了个最不起眼的角落坐下。

    她讨厌这里。

    这里的每一寸空气，都在提醒她那个充满了警报声、火光和坠落感的噩梦。

    会议开始。

    沈栖梧站在投影幕布前，气场全开。她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切入正题。

    激光笔在复杂的微分方程组和三维气动模型上游走，她的声音清冷而笃定，将枯燥的数学逻辑拆解得丝丝入扣。

    “……在马赫数超过5的极端工况下，传统的气动舵面效率会急剧下降，甚至出现反效。这时候，我们需要引入推力矢量控制，并结合这套‘非线性动态逆’算法，由计算机在毫秒级内自动补偿飞行姿态，抵消气流分离带来的不确定性扰动……”

    台下的技术人员频频点头，沈栖梧的理论功底确实无可挑剔。

    然而，就在沈栖梧准备结束讲解时，一道略显突兀、带着几分傲慢的声音响了起来。

    “沈教授，理论讲得很漂亮，公式也很完美。”

    说话的是坐在前排正中央的一名年轻军官。

    他大概三十岁出头，剑眉星目，留着极短的寸头，眼神锐利得像鹰。

    他胸前的铭牌上写着“雷震”二字——空军某王牌试飞大队的队长，代号“雷霆”。

    雷震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记笔记，而是双手抱胸，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用一种审视甚至挑剔的目光看着台上的沈栖梧。

    “但是，您这套算法有一个致命的问题。”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沈栖梧停下动作，目光平静地看向他：“请讲。”

    “纸上谈兵。”

    雷震吐出四个字，站起身，语气咄咄逼人：“沈教授，您知道在过载9G的情况下，飞行员是什么状态吗？视网膜充血，大脑缺氧，手会比平时重十倍。在这种极限状态下，人的操作是靠肌肉记忆和直觉的，而不是靠你那该死的计算机逻辑。”

    他指了指大屏幕上的那条完美曲线，嗤笑一声：

    “您的模型建立在理想的风洞数据之上。但在实战中，尤其是在跨大气层的那种剧烈震荡中，一旦系统介入过多，剥夺了飞行员的控制权，我们就会变成坐在铁棺材里的瞎子。”

    “这套东西装上飞机，唯一的下场就是——人机对抗，然后摔机。”

    这话说得极重，甚至带着几分对“学院派”的轻蔑。

    随行的几位老教授脸上都挂不住了。

    沈栖梧的神色却丝毫未变，甚至连嘴角的弧度都没有波动。

    “雷队长是吧？”沈栖梧淡淡道，“控制律的设计初衷就是为了辅助飞行员，在人类生理极限之外提供保护。至于您说的实战变量，我们在超算上进行过三千次蒙特卡洛仿真……”

    “仿真？”雷震打断了她，语气更加不屑。

    “沈教授，天上飞的和地上算的，是两码事。你们这些搞理论的，最大的毛病就是以为这世界是按照你们的公式运行的。没有实际上过天，就别谈什么‘极限控制’。那是对飞行员生命的不负责任。”

    这句话不仅否定了沈栖梧的学术成果，甚至上升到了职业道德的高度。

    沈栖梧眉头微皱。

    她可以容忍学术上的质疑，可以容忍甲方的挑剔，但她不能容

    忍这种傲慢的偏见。

    可是，在这里，在这个讲究实战的军营里，她一个搞理论的教授，确实很难用嘴皮子说服一个王牌飞行员。

    “哐！”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突兀地打破了会议室的死寂。

    所有人吓了一跳，齐刷刷地回过头。

    只见会议室角落的垃圾桶里，多了一个被捏扁的可乐易拉罐。那易拉罐显然是被用了极大的力气扔进去的，还在桶底打着转，发出嗡嗡的回响。

    时叙站了起来。

    她没有看别人，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睡意和慵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