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栖梧站起身，走到了会议室的落地窗前。

    这里是顶层，可以俯瞰整个校园。

    她的目光穿过层层楼宇，落在了实验楼C座的方向。

    那里，有一间实验室。

    此刻，那个叫时叙的家伙，应该正趁着她不在，把腿翘在桌子上，戴着耳机打游戏，或者在跟师弟师妹们吹牛吧？

    正如沈栖梧所料，时叙此刻确实在摸鱼。

    不过她没有打游戏，也没有吹牛。

    她正趴在桌子上，对着电脑屏幕发呆。屏幕上并不是游戏界面，而是一张复杂的流体仿真图——那是沈栖梧之前布置给她的作业，关于高超音速边界层热流控制的。

    “师姐，这都三点半了，老板怎么还没回来？”陈拙滑着椅子凑过来。

    “据说去行政楼开大会了，不会是有什么大项目吧？”

    “能有什么大项目。”时叙懒洋洋地转着笔。

    “估计又是那种扯皮的经费分配会。老板最烦这种会了，回来肯定脸臭，大家小心点。”

    “哎，师姐，你看这个。”

    陈拙把手机递过来，上面是一条刚弹出来的新闻推送。

    【我国新一代载人航天工程取得重大突破，即将启动新一轮载荷专家选拔……】

    “切，这种新闻年年有。”时叙兴致缺缺地推开手机。

    “跟咱们有什么关系？咱们是搞理论的，是在地上算数的。上天那是航天员的事。”

    “也是。”陈拙收回手机。

    “我要是能上天就好了，哪怕上去看一眼地球也行啊。听说从上面看，地球像蓝宝石一样，特别美。”

    “美？”

    时叙的笔尖顿住了。

    她的眼神瞬间暗了下来，那是深不见底的恐惧和厌恶。

    “那是地狱。”时叙低声喃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在那片所谓的蓝宝石外层，是充满了狂暴气流、辐射和真空的死亡地带。

    是她这辈子都不想触碰的禁区。

    只要脚踩在坚实的大地上，只要躲在这个恒温的实验室里，只要……只要沈栖梧还在前面的办公室里坐着，她就觉得安全。

    她抬起头，看向那扇紧闭的办公室门。

    虽然现在里面没人，但只要看着那扇门，她就觉得心里踏实。

    沈栖梧就像是一根定海神针，只要有她在，天就塌不下来。

    行政楼顶层。

    沈栖梧收回了目光。

    她转过身，重新坐回了会议桌前。

    在这短短的十分钟里，她的脑海里进行了一场比任何流体计算都要复杂的博弈。

    她想到了时叙的恐惧。

    那个孩子怕天。因为天带走了她的父母。

    在时叙的潜意识里，天空是失控的，是会随时降下灾难的怪物。

    而现在，太昊空间站正是那个最大的“失控点”。

    如果太昊真的因为流体系统故障而坠毁，那将是比当年时云铮事故惨烈百倍的灾难。

    更重要的是，那个空间站里，运行着人类探索深空的希望。如果它毁了，也就意味着人类通往星辰大海的路断了。

    而时叙……

    沈栖梧想起了那天在模拟机前，时叙为了证明她的算法，克服了巨大的生理恐惧，拼了命地去飞。

    那个孩子虽然嘴上说着只想当咸鱼，虽然表现得那么怂，但她的骨子里，流着和她父母一样的血——那是绝对的勇气和信仰。

    时叙写的那些代码，那些为了解决失控而诞生的算法，如果仅仅停留在纸面上，永远无法真正消除她的恐惧。

    只有真正有人上去，用这些理论，在最极端、最危险的环境下，亲手把那个即将失控的怪物驯服。

    才能告诉时叙：

    看，天空并不可怕。

    它是可以被计算的，是可以被掌控的，是可以……被治愈的。

    “我去。”

    她的声音不大，却坚

    定得如同磐石。

    “沈教授？您不再考虑一下？这需要3个月的封闭训练，而且最终能否上天还要看考核结果……”

    “不用考虑了。”

    她拔开钢笔的笔帽，在保密协议和生死状的右下角，签下了那个有着无尽风骨的名字——沈栖梧。

    那一刻，她不是为了所谓的功名利禄，也不是为了单纯的家国情怀。

    她的脑海里，只有时叙那双在废弃跑道上哭红的眼睛。

    那个孩子在逃避，在害怕。

    因为她觉得没有人能保护她，没有人能战胜那片天。

    既然你不敢去，那就换我去。

    沈栖梧在心里默默地说。

    我去替你看看那片海，替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