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指大厅。

    这里与其说是大厅，不如说是一个由十几辆巨型特种通讯车拼接而成的野战指挥中枢。

    李长庚坐在主控台正中央，他看了一眼风尘仆仆的时叙，指了指身边的空位。

    “你就坐这儿。”

    时叙跟李长庚打了招呼，下一秒就一屁股坐在了那个贴着技术保障组组长标签的位置上。

    她的目光瞬间锁定在了主屏幕正中央的那条红色轨迹线上。

    那是腾龙七号的预定返回弹道。

    而在那条红线的顶端，一个代表着返回舱的绿色光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沿着地球的曲率切入大气层边缘。

    “目前高度120公里，速度7.6公里/秒。”

    “正在进行姿态调整……推进舱与返回舱分离准备。”

    屏幕上，那个绿色的光点微微颤动了一下。

    时叙的手下意识地纂成了拳。

    这是第一道鬼门关。

    如果在分离过程中，爆炸螺栓解锁失败，或者姿态控制出现哪怕0.1度的偏差，返回舱就会像是一块打水漂的石头，被致密的大气层无情地弹回深空，变成一颗永远无法回家的流浪卫星；

    又或者角度过大，像一颗陨石一样直接撞碎在空气墙上，瞬间解体。

    “分离成功！”

    “返回舱姿态建立！配平翼展开！”

    “开始再入！”

    大厅里响起了一阵极轻微的松气声，但旋即又被更深的紧张所淹没。

    因为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时叙死死盯着屏幕右上角的那个摄像头画面。

    那是安装在返回舱舷窗内侧的监控视角。

    画面里，原本漆黑静谧的宇宙背景，突然开始发生剧变。

    舷窗外，先是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红光，像是在黑夜里划亮的一根火柴。

    紧接着，那红光迅速蔓延，变亮，变烈。

    短短几秒钟内，整个窗外变成了一

    片翻滚的、耀眼的橘红色火海。

    那是等离子体。

    当飞船以二十几倍音速撞击大气层时，剧烈的摩擦让飞船表面的空气分子被瞬间电离。

    此时此刻，包裹着返回舱的，是一个温度高达两千摄氏度的、由电离气体构成的炼狱。

    时叙的瞳孔剧烈收缩。

    火。

    漫天的火。

    她仿佛又回到那个下午。

    “时叙！”

    一只温热厚实的大手重重地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是李长庚。

    李长庚按在她肩头的手却稳如泰山，传递过来一股坚定而沉静的力量。

    “看着它。”

    李长庚的声音低沉而有力，穿透了时叙耳边的嗡鸣。

    “那是回家的路。那是凤凰涅槃的火。”

    “她还没怕，你先怕了？”

    是啊。

    她在怕什么？

    “我不怕……”

    时叙强迫自己睁大眼睛，死死盯着那片火海，仿佛要用目光穿透那层等离子体，看到里面那个人的安危。

    “我……我在等她。”

    就在这时。

    屏幕上的画面突然剧烈抖动了一下，紧接着，那片橘红色的火海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满屏令人心慌的、黑白相间的雪花点。

    “滋——滋滋——”

    音箱里原本清晰的遥测信号声，也变成了一片刺耳的电流白噪。

    指挥大厅里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敲击键盘的声音都消失了。

    “进入黑障。”

    黑障区。

    这是所有航天人的噩梦。

    那个包裹在飞船表面的等离子鞘，像是一个完美的电磁屏蔽罩，切断了飞船与地面的一切无线电联系。

    此时的腾龙七号，就像是一叶孤舟，驶入了一片没有灯塔、没有信号、没有声音的黑暗

    之海。

    雷达看不见它。

    无线电听不见它。

    甚至连那条一直维系着地面的数据链，也彻底断裂了。

    在这几分钟里，地面指挥中心什么都做不了。

    他们只能等。

    等着那个火球自己冲破黑暗，或者……永远消失在黑暗里。

    “计时开始。”

    大屏幕正中央，一个红色的倒计时数字开始跳动。

    四分钟。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也许只是一首歌的时间，或者煮一碗面的时间。

    屏幕上只有那一成不变的雪花点。

    “滋滋……滋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