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国栋转身，从旁边的一张办公桌上抱起足有半米高的一摞图纸，是最老式的那种、甚至受潮发黄的蓝图。

    那摞图纸重重地砸在了时叙刚擦干净的桌子上，荡起一阵尘土。

    “听说你是搞流体算法的？”

    江国栋的语气里听不出半分尊重之意：

    “在978所，算法是虚的，图纸才是实的。代码写得再漂亮，上了天要是螺丝松了，一样是个炸。”

    他指了指那堆图纸：

    “这是咱们所十年前‘天擎一号’液压系统的原始设计图，全手工绘制的。里面有三万多个零部件，两千多条管路。”

    “既然是上面派来的副主师，那就得懂咱们的家底。”

    时叙看了一眼那堆图纸。

    封皮上的日期是2016年。

    在这个技术迭代日新月异的时代，让她一个搞前沿智能算法的去看十年前的老古董。

    分明就是要把她当成废人晾在一边，用这种枯燥且无意义的体力活来消磨她的锐气。

    “江总，我是来负责星脉二期的核心算法架构的。”

    时叙抬起头，语气平静：

    “这些图纸是机械结构，似乎不在我的……”

    “怎么？看不懂？”

    江国栋打断了她，嘴角笑意愈发轻蔑：

    “看不懂就学。连最基础的管路走向都搞不清楚，你凭什么设计算法？凭你那几行代码就能指挥液体怎么流？”

    他转过身，留下了时叙入职第一天的第一道命令：

    “这周先不给你安排具体任务。”

    “你先把这堆图纸看懂了、看透了，什么时候能把每根管子的位置背下来，再来跟我谈什么算法架构。”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周围那些原本假装在工作的脑袋，此刻都悄悄探了出来，窃窃私语声中夹杂着几声幸灾乐祸的低笑。

    “江主任这下马威给的，够狠啊。直接把压箱底的宝贝给搬出来了。”

    “那是，也不看看老江是谁。咱们所的门神，最看不得这种空降镀金的。想在他手底下走捷径？不死也得脱层皮。”

    时叙站在原地，像是完全没听见那些嗡嗡作响的嘲讽。

    她看着江国栋消失的背影，又转过头，看向那堆几乎挡住了她全部视线的发黄图纸。

    那是一堆被岁月熏染得泛着陈腐气息的重工业记忆。

    “十年前的图纸……”

    时叙伸手翻开第一页，指尖拂过那些粗糙的线条。

    “行啊。”

    她坐了下来，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既然你想考基本功，那我就陪你玩玩。”

    她从包里摸出一支黑色签字笔，在众人的注视下，像个刚刚拜师的小学徒一样，在那方窄小的、被整个办公室排挤在外的角落里，埋头钻进了故纸堆。

    中午，当办公室的人三三两两地去吃午饭时，她合上那本已经记了三页笔记的本子，独自一人走向食堂。

    在排队打饭的嘈杂人声中，她依然能感受到那些落在背后的、带着打量与孤立意味的目光。

    她面无表情地咽下饭菜，脑子里转的全是蓝图上那些错综复杂的管路走向。

    回到办公室，她重新坐回那个狭窄的角落。

    这一坐，又是一个下午。

    那一摞半米高的图纸，不仅仅是枯燥的管路和阀门，更是江国栋设置的一道无形的墙。

    直到墙上的挂钟指向六点。

    “还没走呢？”

    “嘘，别管，让人家高材生慢慢钻研。”

    那些阴阳怪气的语调随着关门声逐渐平息。

    时叙终于直起腰，脖颈处传来几声清脆的骨节响声。

    她起身去更衣室换回了自己的常服，并从保密柜里取出了静默了一整天的手机。

    开机，信号格在屏幕顶端跳动的瞬间，一条微信伴随着轻微的震动弹了出来：

    【TargetS：在门口等你。】

    时叙看着这条简短到近乎吝啬的信息，原本在面对那堆枯燥图纸、应对江国栋冷嘲热讽时冷硬了一整天的心，此刻像是被一捧温水兜头浸泡了一下，酸软、又甜蜜。

    其实今天一整天，她并没觉得多委屈，甚至还有种试图跟江国栋比比看谁耗得过谁的心态。

    可偏偏在看到沈栖梧发来微信的这一瞬，维持了一天的伪装瞬间破功。

    那种被整个体系排挤、被视作关系户的孤立感，在意识到沈栖梧在外面等她的瞬间，排山倒海般地反扑回来。

    她把突如其来的那股情绪强行压回心底，快步走出了大门。

    在距离大门五十米开外的老槐树下，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早已静候多时。

    沈栖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