们骚动起来，有人甚至往后退了一步，生怕这台大家伙真的原地爆炸，飞出来的零件崩到自己。

    江国栋深深地看了时叙一眼。

    从时叙拿着红头文件踏进总体部大门的那天起，江国栋就对她抱有极大的敌意。

    他干了一辈子实业，从最底层的画图员一步步熬到总工，生平最痛恨的就是这种没在一线待过一天、仅靠着高层批示就直接摘桃子的空降兵。

    更何况，这个空降兵偏偏还是沈栖梧的学生。

    在时叙的眼睛里，他看不到一丝慌乱，看不到一丝对未知的恐惧，甚至看不到对权威的敬畏。

    他看到的，只有一种绝对的自信。

    这种不可一世的眼神，他在年轻时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自己身上见过。

    更在一脸冷漠的沈栖梧身上见过。

    那一年，沈栖梧才二十出头。

    那时候的江国栋对自己设计的液压回路引以为傲。

    可那个年轻女孩，仅仅是用笔在图纸上圈出了几个点，就用那种高高在上的语气，对他这个总师说出了那句让他记恨了十年的话：

    “在绝对的精度面前，经验只是误差的代名词。”

    当年，就因为这句狂妄的话，集团高层拿着最高级别的红头文件，想把这个百年难遇的天才留在978所。

    但沈栖梧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江国栋至今都记得，那个年轻女孩临走前，平静却傲慢的语调：

    “978所是一座很好的兵工厂，但这里的规矩太重，天花板太低。你们习惯了在旧图纸上缝缝补补，靠无数次的试错和堆砌硬件冗余，去累积所谓的工程经验。”

    “我没耐心陪你们慢慢修补。我要去推导一整套全新的底层框架。我要制定的，是你们未来五十年都必须遵守的绝对法则。”

    于是，她回到学校建起自己的实验室，成了一个不受工程条例束缚的学术暴君。

    十年过去了。

    江国栋原本以为，沈栖梧这辈子都只会高高在上地待在她的象牙塔里。

    直到今天，看着站在操作台前、同样满眼狂妄的时叙，江国栋突然全明白了。

    十年蛰伏，沈栖梧的理论大厦已经彻底建成。

    但再完美的方程，也需要一块最顶级的试验田来落地生根。

    再高深的理论，也需要经受现实工业极限的淬火，才能成为真正的国之重器。

    所以，时叙来了。

    这个继承了她所有衣钵、甚至青出于蓝写出“时叙修正”的得意门生，已然成为了沈栖梧手中最锋利的剑。

    当年的沈栖梧，眼神中满满都是对凡人经验的蔑视，是凌驾于众生之上的狂妄。

    如今，这种眼神跨越了十年的时光，完完全全地复刻在了眼前这个叫时叙的女孩眼中。

    这是一脉相承的狂妄。

    江国栋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那股憋了十年的气和偏见，终于化为了一声无奈的妥协。

    “……按她说的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