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龙的结构强度和气动外形，是气动组和结构组六十多号人，做了整整半年才定下来的方案！”

    “他们给我的颤振余量报告上，清清楚楚地写着，是符合安全规范的。你现在跑来告诉我，它会折断？”

    时叙毫不退让：“那是因为他们的静态流场模型没有考虑到作动器高频微调时的动态耦合质量！”

    “他们在建立边界条件时，把舵面当成了刚体！这是经典的线性思维误区，在非线性强扰动下……”

    江国栋猛地一拍桌子，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够了！”

    他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怒火。

    “时叙，我昨天敬你是一把好手，把液压组的钥匙交给你，是因为你拿出了真本事。”

    他又变回了昨天之前那个冷硬、不通人情的小老头：

    “但应龙的气动模型和结构强度，是两个组六十多名顶级专家，做了上千次局部吹风和静力测试才定下来的基线！”

    “你一个控制分系统的，不好好盯你的液压管路，拿着一个跨界的理论推演，就想一句话推翻人家半年的实测心血？”

    时叙咬紧牙关，毫不退让地据理力争：

    “在物理定律面前，没有部门之分！断了就是断了，不管是液压的错还是气动的错，风洞一吹，后果都是一样的！”

    “你懂什么是系统工程吗？！”江国栋大怒道。

    “这里不是你个人灵感爆发的实验室！”

    “风洞实验一旦排期，背后是超算中心的算力调度，是西北基地的电网负荷，是上面十几个部委死死盯着的验收节点！”

    “停一天，几百万的经费打水漂是小事，整个型号的进度链条会全线崩盘！”

    江国栋叹了口气，压低声音：

    “年轻人，我承认你脑子快，是个百年不遇的天才。”

    “但在工程界，我们不相信一家之言，我们只相信经过重重交叉验证的数据网。”

    “你刚在液压上立了功，大家都敬你。可你现在连气动

    组的门都没进过，拿着几张纸，就想叫停几千人的心血？这不叫严谨，这叫没有大局观的狂妄！”

    最后，这位老总工彻底切断了沟通的余地：

    “下周的风洞实验，按原计划推进。天塌下来，有我和结构组的总师顶着。”

    “如果你真觉得无聊，就回去把星脉二期的控制预案给我赶出来。至于应龙，不在你的权责范围。出去！”

    时叙一言未发，一把抓起桌上的报告，转身摔门而去。

    离开主任办公室后，时叙不甘心，她直接去了结构组和气动组的办公区。

    然而，迎接她的，是比江国栋更冷漠的软钉子。

    “哟，这不是时副主师吗？”结构组的负责人皮笑肉不笑地翻了翻她的报告。

    “流体力学和固体力学可是两码事。我们这机翼用的是最新型的复合钛合金，强度大着呢。时副主师还是回去多操心操心你们组的问题吧。纸上谈兵的模拟，当不得真。”

    时叙感到一种深深的挫败感和荒谬感。

    她以为只要算出最优解，就能像斩断那个十年的液压共振一样，再次当一个力挽狂澜的英雄。

    她明明手里握着能拯救这架飞机的真理，却被死板的体制和傲慢的经验主义拒之门外。

    傍晚六点，时叙准点离开了978所。

    走出那扇戒备森严的大门，盛夏傍晚特有的闷热沉甸甸地压了下来。

    柏油路面还残留着白天暴晒后的滚烫，连一丝风都没有。

    稠密且黏腻的空气像是一堵不透气的墙，不仅无法消去她心头的火气，反而让那股四处碰壁的憋闷感越烧越旺。

    几乎要将她整个人点燃。

    她现在极度需要一个宣泄口。

    更确切地说，在这让人喘不过气的热浪里，她此刻疯狂地、毫无理智地想念沈栖梧。

    想念那股能瞬间抚平她焦躁的、清冷的白茶香气。

    想念那双总是能在最关键时刻将她从死局里拉回来的手。

    想念她用那种藏着万般纵容的语气

    ，叫她“时工”的声音。

    她几乎能想象到，只要扑进那个怀里，只要能够汲取对方身上的温度，今天受的所有窝囊气和委屈就能瞬间烟消云散。

    她拿出手机。

    原本打出了长长的一段话，控诉江国栋的固执，抱怨结构组的傲慢。

    片刻后，又被她咬着唇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

    最后，只留下短短的一行字：

    【下班了吗？我去接你。】

    发完之后，她便紧盯着屏幕，连同呼吸都跟着那小小的等待时间一起不安地起伏。

    几分钟后，屏幕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