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时叙那一身随时准备引爆的火药味消失了。

    路过气动组和结构组的工位时，面对那些或探究、或防备的目光，她甚至极其自然地扬起了一个挑不出半点毛病的礼貌微笑。

    “早。”

    她平静地和昨天刚嘲讽过她的结构组负责人打了个招呼，然后在对方有些错愕的目光中，径直走回了自己的工位。

    沈栖梧昨晚那句“真理从来不是靠踹门让人信服的”在脑海中清晰地回响。

    她打开了word，开始撰写一份正式、严谨的技术预警报告。

    报告名称为：关于X-12应龙验证机电静液作动器质量偏置引发高频气动弹性颤振的风险预警及停测建议。

    在这份报告里，她没有带任何情绪化的字眼，也没有去攻击任何人。

    她只是将马赫数5.2临界点下的三场强耦合推演过程、可能引发的灾难性后果，以及详尽的数据图表，以标准的公文格式，一条条地列得清清楚楚。

    在报告的最后，她敲下了一行建议：

    【鉴于该气动弹性缺陷极易导致风洞验证机发生不可逆的物理断裂，本人作为液压分系统副主师，正式提请暂停下周四的风洞吹风实验。请总体部、气动组及结构组予以重新核验，并烦请给出正式的书面批复意见。】

    发送对象：气动组组长、结构组组长。

    抄送对象：总体部主任兼副总师，江国栋。

    结构组负责人正准备看今天的邮件。

    当他看到OA系统里跳出那份来自液压分系统副主师的预警报告时，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死结。

    “这小丫头片子，还没完了是吧？”

    他点开报告粗略地扫了两眼，那些高维度的非线性耦合公式看得他一阵头大。

    但在他这种干了三十年结构的老工程师眼里，这种纯粹跑在电脑里的超前理论，简直就是对他们实打实的静力学测试的侮辱。

    “昨天跑来闹还不算，今天居然还走正式OA流程？”

    他冷哼了一声。

    他以为时叙这是在用体制内的规矩恶心他们。

    “行啊，既然你要书面批复，那我就给你！”

    他在审批栏里敲下了一段毫不客气的回复：

    【气动与结构边界均已通过多轮半实物仿真及静力学打压测试，安全余量符合国军标规定。该预警报告所涉之“动态耦合颤振”仅为极端数学推演，缺乏物理边界支撑。建议液压组专注本系统管路优化，勿跨专业干涉。】

    【处理意见：驳回。】

    十五分钟后，这份已经被结构组和气动组双双打回的报告，流转到了江国栋的OA后台。

    江国栋看着屏幕上那份详尽的报告，眉头紧锁。

    他其实认真看了时叙推导的过程，甚至在某一个瞬间，他对那个马赫数5.2的死亡红线产生了一丝本能的迟疑。

    但这丝迟疑，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

    下周四的风洞实验牵扯太大，他不可能因为一份没有实物验证、且被另外两个专业组一致否决的跨界理论，就叫停这台机器。

    “这丫头，脾气倒是倔得很。知道当面吵没用，就换成书面抗议了。这是在逼我表态啊。”

    江国栋叹了口气。

    他承认时叙是天才，但在这种量级的工程里，天才的直觉必须给重重交叉验证的流程让路。

    他敲下了最终批示：

    【报告已阅。应龙X-12验证机各项指标已通过专家组论证，下周风洞实验按原计划排期推进。望各部门恪尽职守，切勿因未经证实之理论推演动摇军心。】

    【处理结果：不予采纳，退回。】

    时叙的电脑右下角弹出了OA系统的流转完成提示。

    她点开那份报告。

    看着那三条审批意见，时叙没有愤怒，也没有委屈。

    “尽职免责。”

    她轻声念出这四个字。

    她将这份带有所有人拒绝签字的流转单，导出生成了一份不可篡改的PDF文件，然后存

    进了自己加密的私人硬盘里。

    这是她的免死金牌，也是那些人傲慢的罪证。

    她已经尽到了无可挑剔的预警义务。

    从这一秒开始，那架飞机的死活，从程序上来说，已经与她没有任何关系了。

    距离风洞实验，还有最后六天。

    这六天的时间里，时叙表现得堪称模范员工。

    她按部就班地梳理着星脉二期的液压预案，偶尔去实验室指导一下天擎一号的改良，绝口不提应龙、气动、颤振之类的字眼。

    但每天深夜，当总体部的人陆续下班，那台属于她的工作站上，才会真正露出锋芒。

    左边的屏幕上，是液压流控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