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洞内的飓风轰鸣声终于开始阶梯式下降。

    随着总控台上的红色警报灯依次熄灭，那架在解体边缘走了一遭的验证机，静静地蛰伏在测试支架上。

    除了机翼表面钛合金蒙皮上几道因极限扭转而产生的应力白痕外，刚刚那场毁天灭地般的气动弹性颤振灾难仿佛从未发生过。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寂静过后，集团总师周剑青率先从这巨大的震骇中回过神来。

    啪、啪、啪。

    一阵沉重、缓慢，却压抑着极致怒火的鼓掌声响起。

    没有半分劫后余生的庆幸，全是夹枪带棒的讽刺与深深的失望。

    周剑青那颗极其敏锐的大脑在几秒钟内，就已经完成了对刚才那场生死危机的技术复盘。

    “好……好得很！”

    周剑青放下手，锐利如刀的目光狠狠地刮过江国栋和其他几位负责人的脸。

    “谁能给我解释一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就是你们耗时整整半年，做了上千次局部吹风和静力测试，最后向我打包票说绝对没问题的国之重器？”

    周剑青大步走上前：

    “只看静态指标，不管动态耦合！”

    “如果今天不是在这座风洞里，而是在万米高空的实飞测试中，如果刚才没有那个及时的反向高频脉冲去抵消颤振……后果会怎么样，还需要我再给你们推演一遍吗！”

    “这就是你们引以为傲的工程水平？！”

    整个大厅鸦雀无声。

    江国栋脸色惨白，嘴唇嗫嚅了几下，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作为总体部主任兼副总师，这是他干了一辈子工程，遭遇的最致命、也最耻辱的滑铁卢。

    “江国栋！”周剑青厉声点名。

    “你是总体部负责人！如此致命的气动弹性耦合缺陷，长达半年的测试周期，上千次仿真，你们整个团队竟然毫无察觉？你们的系统级冗余是纸糊的吗！”

    江国栋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他看了一眼身旁同样面如死灰的

    气动组和结构组负责人，涩声开口：

    “周总……这确实是总体部的重大失职。应龙的架构太新了，我们在进行跨子系统边界条件定义时，做出了降维妥协……”

    气动组负责人也硬着头皮站了出来。

    “周总师，流场风洞测试的数据原本确实是达标的……”

    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应龙这次激进地采用了尾部电静液作动器。我们在做气动建模时，按照以往的惯例，一直将机翼视为完美的线性弹性体，只测算了激波阻力，确实没有把作动器高频微调时的动态质量偏置纳入流场干扰项……”

    结构组负责人也赶紧附和道：“是啊周总！”

    “不是我们不查，这……这确实是一个非线性的理论盲区！现有的静力学工业软件在做网格划分时，作动器只是个静态配重点。”

    “那种在马赫数5.2的极值下，流场气动力、结构弹力和液压脉动瞬间引发的爆炸性三场强耦合颤振，传统的分布式离散计算根本捕捉不到啊！”

    “理论盲区？”

    周剑青怒极反笑：

    “一句轻飘飘的理论盲区，就能掩盖你们各自为战、切割系统的思维惰性？就能把差点毁掉华夏临近空间战略的重大失职，洗得一干二净？”

    周剑青猛地转头，目光落在了站在总控台前那个神色自若的身影上。

    时叙依然安静地站在那里。

    她没有因为刚才的惊天逆转而沾沾自喜，也没有在周总师的怒火中瑟瑟发抖。

    她就像一个局外人，冷静地欣赏着这场由傲慢与经验主义酿成的闹剧。

    “如果这是连你们这些干了二三十年的老专家都捕捉不到的理论盲区……”

    周剑青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指向时叙。

    “那谁来给我解释一下，为什么一个副主师，不仅能未卜先知地写出全域耦合的阻尼补偿代码，还能在机翼即将粉碎的最后1秒，分毫不差地打出反向脉冲？”

    周剑青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到了时叙的身上。

    那些目光中，有震惊、有羞愧、有难以置信，也有深深的敬畏。

    既然是理论盲区，既然是连超级计算机都没算出来的死局，这个刚来978所不到半个月的年轻女孩，是怎么做到未卜先知的？

    结构组负责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眼神开始闪躲。

    江国栋更是心头一震，脑海中猛地闪过前几天时叙拿着那份预警报告，冲进他办公室跟他据理力争的画面。

    【在马赫数突破5.2时，尾部电静液作动器的质量偏置会引发高频颤振。一旦在风洞里启动极限强风，机翼会折断。这架验证机会变成一堆废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