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坠。

    无休止的、令人作呕的下坠。

    意识在时空的乱流中随波逐流。

    时叙感觉自己仿佛变成了一组微小的量子团，在亿万个宇宙的夹缝中被疯狂地拉扯、重组、再撕裂。

    这里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甚至连“存在”这个概念本身，都处于一种混沌的叠加态。

    在仿佛经历了一个世纪，又或者仅仅只是普朗克时间那么短暂的虚无之后，一种微弱的的扰动，打破了这片沉寂。

    那是……声音？

    起初，那声音像是遥远的外太空传来的嗡鸣。

    紧接着，那股声音开始急剧放大，化作了尖锐、刺耳的嗡嗡声，像是无数根钢针正在疯狂地穿刺着耳膜。

    伴随着听觉的回归，是剧烈的痛楚。

    心脏在疯狂地跳动，几乎要撞破胸腔。

    怎么回事？

    我还活着？

    作为一名科学家，时叙试图用逻辑去解析自己目前的处境。

    她试图调动自己的感官，试图睁开眼睛，试图用指尖去触碰周围的环境。

    “动起来……”

    她在大脑中向自己的运动神经中枢下达指令。

    然而，指令如泥牛入海，没有得到任何反馈。

    她的意识极其清醒，清醒得能够准确计算出心跳的频率和血液中飙升的肾上腺素浓度，但她却如同被封印在了水泥中——她无法控制这具身体。

    就在时叙陷入错愕的瞬间，她的眼睛，自己睁开了。

    视界在颠簸、摇晃，视角也比她习惯的高度要低得多。

    “她”正瘫软地跪在粗糙的沥青地面上。

    时叙的意识借着这双不受控制的眼睛，看清了眼前的世界。

    然后，这位总设计师，在此刻感受到了比直面宇宙风暴还要恐怖万倍的绝望。

    前方不远处，是一架已经被烧成焦炭的战斗机残骸。

    刺鼻的燃油味混合着金属熔化的焦糊味，在停

    机坪上弥漫，形成了一股令人作呕的、死亡的气息。

    一群穿着军装的人正围在残骸边缘，时叙看到了他们苍白且悲痛的脸。

    在人群的正中央，是一张被鲜血浸透的白布。

    白布下，勾勒出一个残缺不全的轮廓。

    不……

    这不可能……

    时叙的灵魂在疯狂地尖叫。

    那是她的大脑花费了无数个日夜、耗尽了极大的意志力才勉强封印在潜意识最深处的、被层层防火墙锁死的禁区。

    十六岁那年，她曾无比痛恨天空，因为它夺走了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那个作为王牌试飞员，最终笑着拥抱了天空、却把无尽的梦魇留给了她的父亲，时云铮。

    就在此时，“她”的视野边缘，扫到了自己垂在身体两侧的手。

    那是一双极其苍白、纤细、稚嫩的手，还没有因敲击键盘而磨出的茧子，更没有那种对抗宇宙混沌的力量。

    这是一双属于十六岁少女的手。

    一个荒谬到极点，却又唯一符合当前境况的结论，在时叙的大脑中轰然成型。

    空间折叠引发的高维扰动，不仅撕裂了空间，更撕裂了时间轴。

    在那场将一切物质归零的塌陷中，她的意识与灵魂，被强行塞回了十七年前，塞回了这个十六岁、正处于世界崩塌瞬间的“自己”体内。

    她……重生了？

    不，确切地说，她成了自己十六岁躯壳里的一个幽灵。

    “啊——！！！！”

    一声凄厉、破碎的惨叫，从“她”自己的喉咙里撕裂而出。

    这声音甚至不像是人类能发出的。

    十六岁的时叙，正在经历一场毁灭性的恐慌发作。

    这也是她严重PTSD的起点。

    在这一刻，三十三岁的总设计师时叙，被迫与十六岁处于心理崩溃边缘的时叙，共享了同一个躯壳里爆发的生理海啸。

    这种体验是极其残忍的。

    三十

    三岁的时叙拥有着无比强大且坚韧的心智。

    可是现在，这股强大的意识，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具十六岁的躯体如同狂风暴雨中的残叶般分崩离析。

    十六岁的躯体开始严重地过度换气。

    胸腔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吸气都短促且浅薄，大量的二氧化碳被排出体外，导致血液呈现出病理性的呼吸性碱中毒。

    “不要这样呼吸！你会晕过去的！放慢节奏！深呼吸！”

    三十三岁的时叙在意识深处疯狂地呐喊着。

    没用。

    一切的逻辑、算法、指令，在这股原始的生理本能面前，都没有任何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