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年夜饭，十六岁的时叙没有像往常那样等着脑海里的声音催促，而是自觉地站起身走向水槽。

    水流冲刷过碗筷，她已不再是半年前那个连水压和重力都掌控不好的少女。

    擦干手上的水渍，她翻开下午完成的模拟卷，对照着脑海里那个暴君给出的最优解，开始订正白天的错题。

    这种高强度的脑力劳动成了她此时唯一的避风港，让她能在这万家团圆的除夕夜，暂时屏蔽掉窗外那些热闹得近乎残忍的喧嚣。

    夜深了。

    窗外的烟火渐渐稀疏，爆竹的喧闹声也慢慢平息，整座城市陷入了狂欢后的静谧。

    十六岁的时叙也耗尽了最后一丝精力。

    她疲惫地放下笔，简单洗漱完毕后，躺在了床上。

    呼吸渐渐平稳，少女进入了深沉的梦乡。

    而三十三岁的时叙却依然极其清醒地醒着。

    她是一个被囚禁的幽灵。

    作为一个失去了肉体、被囚禁在过去的幽灵，她不需要睡眠，也无法感受到身体的疲惫。

    在这片连时间坐标都失去意义的虚无里，未来的总师进行了一场关于自身命运的推演。

    她在脑海中虚构了一个矩阵，试图复原那个实验室里的灾难瞬间。

    她试图模拟出拓扑结构的坍塌现场：“初始扰动来自空间折叠底层的非线性振荡，能级瞬间击穿了三维膜的应力极限……如果把时间看作一种流体，那么那次爆发就是一个巨大的涡流，强行将我甩回了上游。”

    “基于能量守恒原理，如果存在一个通往过去的入口，那么理论上就必然存在一个对称的出口。只要我能捕捉到那个微弱的高维扰动频率，利用量子隧穿效应……”

    她试图寻找那个返航的坐标。

    她寻找着那一丝可能的闭合类时曲线。

    一次、两次、一万次……她的意识在高维流形的褶皱中反复穿梭，试图寻找那个能让她回到三十三岁、回到沈栖梧身边的奇点。

    当最后一组数据推演完毕，三十三岁的时叙发

    现了一个残酷的事实：那场空间塌陷是一次不可逆的熵增爆发，就像泼出的水无法原样收回，那个将她送来的虫洞在完成能量释放的瞬间，就已经在时空尺度上坍缩成了虚无。

    没有出口。

    没有返航的路线。

    难道……自己真的回不去了吗？

    如果这段旅程，代价是她这抹来自未来的意识最终将在岁月中彻底耗散，连同她对沈栖梧那些刻骨铭心的爱意一起，被无情地碾碎在命运的齿轮里呢？

    这个假设刚刚在脑海中成型，便令她痛不欲生。

    她不怕死，她也不怕在黑暗中无休止的漂泊与湮灭。

    她只怕在那个原本的时空里，那条时间线上的沈栖梧永远等不到那个许诺回家吃晚饭的人；怕那个好不容易被她拉回人间、开始渴望柴米油盐的爱人，再次坠入比死亡还要寒冷的孤寂。

    但是，这股悲伤很快被转化为了一种决绝。

    “如果你真的注定要失去我……”三十三岁的时叙在心底，对着那个遥远时空里的爱人无声地低语，“那我就赔你一个时叙。”

    她将目光投向了意识海之外，那个正沉沉睡着的十六岁少女。

    这是她自己，却也是她留给沈栖梧最珍贵的礼物。

    如果在她消散后，沈栖梧注定要面对一段没有她的空白，那么她就在这片空白到来之前，亲手把这个年少的自己，打磨成这世上唯一能够配得上沈栖梧的人。

    她绝不允许沈栖梧的生命里，失去那个能与她并肩的……自己。

    哪怕这需要三十三岁的她化作铺路的一抔黄土。

    只要二十四岁那年，那个披着咸鱼外衣的时叙，能够推开华航大流体力学实验室的门。

    只要到了那一刻，沈栖梧就绝对能在茫茫人海中，一眼看穿她的伪装，捕捉到她的灵魂。

    那么，现在所有的代价，一切的痛苦与即将到来的湮灭，便都算得上有意义。

    “等我。”

    哪怕要重新跋涉这漫长、黑暗的岁月，哪怕最终的结局是自己在这具身体里灰飞烟灭。

    她也一定会把这个世界的时叙，完完整整地送到那个人的身边。

    四季的轮转在这间出租屋里，被浓缩成了窗外那棵老树的枯荣交替。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

    整整一年的时间，在日复一日的草稿纸堆叠和墨水消耗中，转瞬即逝。

    但转瞬即逝的四个字背后，却是一场漫长的自我剥削与压迫。

    十七岁的时叙坐在书桌前。

    过去的一年里，在脑海中那个暴君毫不留情的驱使和鞭策下，时叙以一种常人难以想象的、近乎疯狂的速度，将高中三年的所有知识咀嚼、吞咽、消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