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牧渊站了起来。起初，面对这位咄咄逼人的新师妹，他习惯性地有些局促。

    他分得清好赖，知道沈栖梧是真的在为他打抱不平。

    但当他转过头，看向神情莫测的时叙，以及旁边面露担忧的师兄师姐时，白牧渊的局促反倒一点点消失了。

    “师妹，谢谢你替我说话。你刚来，看到我一上午都在跑腿，觉得我被当成了免费劳动力。我能理解你的愤怒。”

    白牧渊迎着沈栖梧错愕的目光道：“但我真的不委屈，这里也没有任何人剥削我。”

    沈栖梧眉头紧锁，显然把这当成了受害者长期被PUA后的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刚想开口反驳，白牧渊却抬起手，难得地打断了她。

    “你说得对，这里确实没什么纪律可言，甚至可以说是一盘散沙。但你没看到的是，大家在私底下是怎么护着我的。”

    “上个月，半夜两点，我手头负责的那个模型出了问题，眼看就要错过汇报节点。我就在群里绝望地嚎了一嗓子，那个时间……我以为大家都睡了，我也做好第二天挨骂的准备了。结果呢？是平时嚷嚷着绝对不能在十点以后联系她的时导，陪着我熬了一个通宵，帮我把底层逻辑重新理了一遍。”

    说到这里，这个汉子的眼眶甚至有些泛红：“师妹，你以前见过导师为了护住学生的一个并不完美的开题，敢指着评审专家的鼻子骂的吗？在这个实验室，我可以毫不违心的说，哪怕是天塌下来，也真的有时导在上面顶着！她用她的天才和特权，给我们撑起了一把没有任何人情世故的大伞。只要在这把伞下面，哪怕我再笨，我也敢去试错！”

    沈栖梧那套坚不可摧的逻辑体系，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裂痕。

    “还有师兄和师姐，”白牧渊转头看向旁边两人道。

    “你以为他们是在冷眼旁观、心安理得地使唤我？我平时确实是在帮他们处理数据，可最后在论文署名的时候，他们也都会拼了命地要把我的排名往前推。在这个校园里，谁要是敢因为我脾气好就对我阴阳怪气，平日里再佛系的师兄师姐，也能当场把对方怼到怀疑人生。”

    白牧渊重新看向沈

    栖梧，一字一顿道：“他们把后背交给我，我也把后背交给他们。这叫同门，叫信任，而不是你口中的剥削！”

    沈栖梧怔住了。

    她准备了无数的数据和法条来对抗学术霸凌，却唯独没有算到这世上还有一种不讲逻辑的心甘情愿。

    “看到了吗，沈同学？”时叙缓缓摊开双手，“这个世界运行的逻辑，不是非黑即白，也不是规章制度。它是人情，是默契，也是甘愿为彼此兜底的羁绊。”

    时叙走回自己的办公桌前，重新坐下。

    “我不管你以前在其他地方是怎么卷的，也不管你拿过多少次专业第一。但只要你站在这间办公室里，我就是这里的规则。”

    “我不喜欢早起，我不喜欢被人规划时间。如果你觉得我德不配位，亵渎了你的学术殿堂，如果你觉得这里埋没了你的天赋——”

    时叙抬起手，食指指向办公室紧闭的门。

    “门在那边。你大可以去继续向上反映，找院长、找校长、甚至去找学术委员会，都可以。我绝对不会拦你半步。”

    其他几人甚至连呼吸都放缓了。

    他们知道，与平时那种懒洋洋的抱怨不同，时导这次是动了真格。

    沈栖梧依然站在那里，但是，如果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她垂在身侧的双手，正在微微颤抖。

    她输的很彻底。

    因为对方根本就不屑于进入她的规则体系。

    就像是用尽全力挥出的一记重拳，最终砸在了一片柔软的棉花上，雷霆万钧又悄无声息。

    那位被她奉为真理本身、曾用一篇论文重塑她灵魂的学者，此刻就站在她面前，用她最崇拜的那种智慧与统治力，残酷地、毫不留情地碾碎了她的幻想与努力。

    沈栖梧缓缓地、一点点地垂下了眼眸。

    长长的睫毛遮住了她眼底的情绪，却遮不住周身迅速消失的精气神。

    那一刻，姜挽晴发誓，她真的看到了。

    她看到这位冷若冰霜的小师妹，眼底的光芒如风中残烛一般，剧烈地闪烁了一下，然后悄无声息

    地熄灭了。

    那是信仰崩塌的灰败，是仰望最终化为泡影的失落。

    “我明白了，时教授。”

    沈栖梧的声音听起来依然平稳，连分贝都与平时别无二致，但那份平稳中，却失去了之前那种摧枯拉朽般的锋芒与锐气。

    她默默地转过身，走到投影仪旁，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也没有再进行任何反驳。

    她动作僵硬地拔下连接线，将那台代表着她满腔热血的笔记本电脑缓缓合上。

    她的动作依旧干脆利落、一丝不苟，但看在旁人眼里，却透着一种令人鼻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