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鹿书院那由数十辆马车组成的庞大队伍，缓缓行驶在云州城外那条平坦的水泥路上。大儒张承道和他的弟子们，看着眼前这条在阳光下泛着灰白色光芒的水泥路，以及道路两旁规划得如同棋盘一般、由无数水渠交织而成的巨大水利网，许多年轻学子脸上露出了掩饰不住的惊讶。

    张承道山长则依旧面沉如水，一言不发。只是他那双抚在膝上的手，偶尔会因为车轮驶过水泥路面接缝时，那轻微而富有节奏的“咯噔”声，而无意识地蜷缩一下。

    车队的第一站，是位于城郊的农田区。张山长一行人看到的，是与他们认知中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耕，完全不同的景象。田地被规划得方方正正，灌溉渠水如同棋盘线般，流淌在田埂之间，奔流不息的渠水，由远处河边一排排巨大的龙骨水车驱动。田间，一人一牛，拉着那造型奇特的新式钢犁，便能轻松地在黑色的沃土上，开垦出又深又直的犁沟，效率高得惊人。地头上，堆积着颗粒远比普通稻麦更饱满的早熟春麦样品。

    这一切，都充满了勃勃生机，和一种近乎于富足的从容。

    就在张山长沉默地观察着这一切时，他身后一位年轻气盛的弟子，终于按捺不住，试图从道的层面，发起攻击。他走到正在田边树荫下休息、喝着热水的农夫面前，带着几分读书人特有的傲慢，拱手问道：“敢问老丈，你日夜于此劳作，可知何为仁义礼智信？”

    那位农夫，正是从黑水县一路追随而来的老人。他憨厚一笑，露出一口黄牙，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拍了拍身边那个装满了谷物的、鼓鼓囊囊的粮袋，又指了指远处正在拔地而起的建筑。

    “秀才老爷，俺不懂啥仁义礼智信的大道理。”他说道，声音洪亮而充满了底气，“俺只知道，跟着苏州牧，俺婆娘孩子能天天吃上白面馒头，冬天能有新衣穿，住进那不怕风不怕雨的砖瓦房。俺家那小子，还能免费去那个叫什么理工学堂的地方念书，出来就能当管事！”他咧开嘴，笑得无比灿烂：“俺觉得，能让俺们这些泥腿子，活得像个人样，有吃有穿有盼头。这就是天底下，最大的仁义！”

    这个朴素得不能再朴素的回答，如同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那位年轻弟子的脸上。他瞬间语塞，脸涨得通红，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张山长的长髯，微微动了一下。

    结束了农田的巡视，车队驶向了云州的工业区。如果说，农田带给他们的是富足的震撼，那么工业区带给他们的，则是充满了力量与秩序的冲击。

    当白鹿书院的队伍，第一次踏入这片区域时，所有人都被眼前那如同钢铁巨兽般的景象，彻底镇住了。高耸入云、吞吐着淡淡青烟的高炉；为整个厂区提供磅礴动力的水力鼓风机；以及工人们推着在简易铁轨上滑行的轨道车，将一车车橘红色的铁水，如同听话的岩浆般，运送到各个工坊的场景……

    这一切，都如同一个充满了力量与秩序的钢铁世界，对他们那”士农工商，以士为尊，以工为末“的传统世界观，造成了最直接的撞击。

    “这是什么？！”年轻弟子喃喃自语，交头接耳。张山长身后那位在江南一带以辩才无双著称的大弟子，林文轩指着高炉那不断冒着烟的烟囱，对着苏月，用一种痛心疾首的语气，朗声说道：“苏小姐！此等巨物，虽能产出利器，但其喷吐之浊气，遮天蔽日，败坏风水，侵蚀万物生灵之气！此乃以牺牲天地之和谐，换取一时之小利！”

    他提高了声调，言辞变得无比犀利：“此等做法，与天人合一的圣人之道，背道而驰！为了区区工商之末利，便不惜让山河蒙尘，生灵受苦，岂非本末倒置，罪莫大焉？！”

    这番话，引经据典，占据了道德和哲学的制高点，让周围许多原本已被震撼的士子们，又纷纷点头，露出了赞同的神色。

    然而，面对这个尖锐的质问，苏月没有直接反驳。她只是平静地，对着张山长和林文轩，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山长，林先生，请随我来。”她将所有人，带到了一个与这片钢铁世界格格不入的巨大玻璃暖房前。众人惊讶地发现，暖房之内，温暖如春，一排排木架上，种满了各种反季节青翠欲滴的蔬菜和许多他们叫不出名字的珍稀草药。

    而为这座巨大暖房提供源源不断热量的，正是从不远处那座高炉引出，经过了几个巨大水池降温过滤后的蒸汽余热！

    同时，高炉排出的部分烟尘，并没有直接排入空中，而是被引入一个不断喷洒着水幕的“洗气塔”内进行沉降。过滤后的水，再次循环利用，而从水中沉降下来的，富含各种矿物质的粉尘，则被苏阳的工程院，与草木灰混合，制成了能改良贫瘠土壤的复合肥！

    苏月指着这一切，对已经看得目瞪口呆的张山长和林文轩，平静地解释道：“山长，林先生，您说的对，我们不能只向天地索取，而不思反哺。在我们的格物学中，世间万物，皆在一个大的循环之内。烟尘并非污秽，只是放错了地方的资源。我们正在做的，就是努力让我们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