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了。

    文森特被拽得踉跄了一下，但没出声，只是顺从地跟着父亲的步伐，消失在了门外的阴沉天光里。

    那扇破旧的木门在他们身后吱呀着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光线和声音，也暂时隔绝了那个被强行带入这片泥沼的小小身影。

    等阿拉斯托回来后，克莱尔和他提起这件事，语气懒懒的，带着点“你看，我说什么来着”的意味：“他带孩子来了。”

    阿拉斯托抬眼，从炉火上移开视线，语气里带着几分被勾起兴趣的好奇，像听到了什么有趣的八卦：“孩子？”

    克莱尔点了点头，没什么精神地打了个小哈欠。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一半瞳孔，看起来对“孩子”这个话题本身没什么兴趣。

    阿拉斯托耐心地等着，指尖在膝盖上轻轻点了点。

    炉火的光芒勾勒着他侧脸的线条，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里。

    克莱尔窝在椅子里，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陷得更深，仿佛这样能隔绝下午那点不愉快的记忆。

    她盯着炉火看了几秒，才用那种回忆细节的、平淡的语气补充道：“很小，棕色头发，眼睛很大，”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想那个模糊的印象，“颜色好像不一样……没看清。”

    下午光线太暗，她又困，看得不真切。

    然后，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里忽然带上了一种发现新奇事物般的兴致——虽然那兴致淡得像随时会熄灭的火星。

    “挺可爱的，像只小猫。”

    “可爱？”

    阿拉斯托重复了这两个字，声音很轻，在噼啪的火声中几乎被淹没。

    他当然知道“可爱”是什么意思，他只是不常从克莱尔嘴里听到她用这种词形容一个人——尤其是一个孩子。

    “猫？”

    他接着问，语调微微上扬，带着点慢条斯理的玩味，仿佛在细细咀嚼这个比喻。

    “像波斯猫，眼睛颜色不一样那种，”克莱尔没在意他语气里那点几乎不存在的异样，甚至还因为他的追问，有了点分享“新发现”的意味。

    她的语气比刚才稍微活泛了一丁点，“以前只在书里的插图上见过。”

    “异色瞳……”

    阿拉斯托低声重复，指尖在膝盖上无意识地划了一下。

    这倒是像某种罕见的遗传特征，或者极小概率的基因变异。

    他脑子里条件反射般闪过一些冰冷的医学描述，随即又觉得有些无趣。

    生理上的特殊，在这个混乱的、充满更肮脏秘密的小镇里，实在不算什么值得一提的事情。

    过了一会儿，他像是从短暂的走神中回来，语气恢复了惯常的笃定，甚至带上了一点看乐子时的讥诮。

    “他父亲，大概不怎么管他吧。忙‘生意’？”他把“生意”两个字咬得略重，带着一丝嘲讽。

    “或许还忙着追星呢……”

    克莱尔低低的吐槽了一句，看向他，“你怎么知道？”

    她记得自己只是说了“带孩子来了”，可没提过半句惠特曼是否“管”孩子，或者他是否“忙”。

    阿拉斯托轻轻笑了笑，很淡，眼底映着火光，却没什么温度。

    他看着克莱尔那副“你怎么又知道了”的表情，语气轻松，带着点“这还用问”的、理所当然的意味。“猜的。”

    从惠特曼那种将孩子当作附属品或“社交展示品”带来的做派。

    从克莱尔描述的，过于整齐干净、缺乏生活气息的打扮。

    从“异色瞳”可能伴随的、在某些愚昧圈子被视为“不祥”或“特殊”的标签。

    ……以及这种标签可能带来的忽视或过度保护（通常前者多于后者）。

    再从这位父亲选择将孩子独自带来这个混乱小镇的“清奇”思路……这一切线索拼凑起来，答案简直呼之欲出。

    一个自私、忙于自我满足、对孩子缺乏真正关怀的父亲形象，跃然纸上。

    阿拉斯托甚至能想象出惠特曼在做出这个决定时，那副觉得既解决了“孩子独处”的问题（眼不见为净），又“为孩子提供了更安静（更糟糕）环境”的自我感觉良好的模样。

    有点令人作呕。

    克莱尔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你又知道了”，但没多在意。

    阿拉斯托总是能知道些奇怪的事情，或者轻易看穿一些她懒得费心去琢磨的人心曲折，她早已习惯了。

    她只是“哦”了一声，重新将下巴搁回膝盖，目光又落回跳跃的火焰上。

    阿拉斯托也不再说话，重新将视线投向火焰。

    ……一个自顾不暇、心思活络、沉溺于自我戏剧的父亲；一个被形容为“可爱”、有异色瞳的孩子；再加上这个本就无药可救的小镇——

    这儿还真是越来越“热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