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一千一百八十五章 余 烬  神探狄仁杰第五部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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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元芳把那封从骊山地窖里带回来的信摊在书案上,狄仁杰已经看了整整一个时辰。窗外天快亮了,炭盆里的火早就熄了,苏无名进来换了两次热茶,狄仁杰一口都没碰。

    “大人,韩翃在信里说把曹大交给马九郎处置,马九郎在信背面写‘已放’,可曹大还是死了。这不是自相矛盾吗?”李元芳实在憋不住了。

    狄仁杰把信翻到背面,指尖在马九郎那行左手字上轻轻划过。“不矛盾。马九郎确实把曹大从地窖里放出来了。放出来之后呢?马九郎不可能带着曹大一起走——他自己还在被海捕文书追着,多带一个人就多一分危险。曹大也不可能回家——他在洞里被关了十几天,韩翃在他面前没有蒙过脸,他知道韩翃的名字,知道韩翃的声音,甚至知道上清寺的位置。马九郎如果放他回家,官府顺着曹大这条线就能摸到韩翃。马九郎不会让这种事发生,至少当时不会。所以他给了曹大两个选择:要么,曹大自己走,隐姓埋名永远不回华州;要么,拿着阿蘅给的符纸去梅林里等。曹大选了后者,因为他知道出去也是死——腊月二十前后,他和韩翃关在一起,而韩翃早就跟他说过‘外面有人要杀你’。曹大信了,他宁愿在梅林里等一个也许不会来的人,也不敢出去。”

    “那封在梅林树干上的符——”李元芳皱眉,“是谁贴的?”

    “阿蘅。”狄仁杰把曹大日记翻到最后一页,指着那行潦草的字,“曹大在腊月二十听见洞口有年轻女人的声音,说‘这是小荷留给你的’。那个女人就是阿蘅。她把符纸包在靛蓝土布里,从洞口递下去给了马九郎。马九郎把符纸转交给了曹大——可能是在放他出来的时候一起给他的,也可能是让阿蘅在梅林里直接贴上去的。无论是哪种情况,动手的人都是阿蘅。她知道曹大的结局,可她没有办法改变。”

    “这姑娘为什么替他们做这种事?”

    “因为郑小荷。郑小荷在去白渠边赴死之前把一切都托付给了她。郑小荷不是韩翃的同伙,但她认识韩翃——也许是在槐花巷口见过一面,也许是在崔记绣坊后院的绣架前,一个背着凿子的刻碑匠来找一个绣娘借针线。郑小荷那会儿已经在寿衣上绣了十年的符,一眼就能认出同类。韩翃托她做的事很简单——帮我收个尾,有个人不该死,把他封在梅林里,等风头过了我来接他。郑小荷答应了,可她自己先去还债了,就把这件事托付给了阿蘅。”

    他顿了顿,把桌上那块绣着“蘅”字的靛蓝土布拿起来。“郑小荷留给阿蘅的东西里,有一块布、几道符、一封信,还有一句话——‘等一个带着塔的人。’韩翃死后,马九郎带着韩翃的信找到了阿蘅。阿蘅看了信上的塔,把符给了他。她知道曹大不该死,可她更知道如果不按郑小荷的遗愿做,郑小荷就白死了。所以她去了梅林,亲手贴了符,又亲手刻了那座塔。”

    李元芳沉默了好一会儿。“末将总觉得这中间还少了点什么。郑小荷凭什么相信韩翃?韩翃凭什么把曹大交给马九郎处置?马九郎又凭什么信任阿蘅?大人以前说过,不相干的人之间忽然建立信任,中间一定有一个共同认识的人做担保。他们共同认识的人是谁?”

    狄仁杰把目光从土布上抬起来,落在那封韩翃绝笔信的末尾。塔下站着的那个极小的侧影,仰着头像是在往上看。“那个人已经死了。是释月。”

    佛堂里忽然安静得只剩下炭盆里火炭坍塌的细微声响。狄仁杰把曹大日记翻回中间某一页,指着其中一行字念出来——“他说凿子要握紧,手腕要活,收笔时要往上挑。”他的手指在“收笔时要往上挑”七个字上停住了。“韩翃教曹大刻字的要领,和他自己写碑文的手法完全一致。可曹大在日记开头写韩翃的声音很轻很慢,‘不像恶人’。一个亲自把关在地窖里十几天的人,教他握凿子、画线、运刀,教得这么耐心——韩翃是真的在教曹大刻碑。他不是把曹大当成替死鬼,他是把曹大当成了徒弟。”

    “这倒怪了,他在教徒弟,为什么要把徒弟关在地窖里?”

    “因为他没时间了。”狄仁杰放下册子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天光已经大亮,院子里那两棵小树的枝丫上挂满了冰凌,在晨风里叮叮响。“韩翃知道自己死期将近,急着找一个继承他手艺的人。他在华州见过曹大,知道曹大认得几个字,是块刻碑的料,就用这种最粗暴的方式把曹大绑了来关在地窖里填鸭式地教他。他不蒙脸,因为在他原先的计划里,曹大本来就是要被灭口的。可在教曹大刻碑的过程中,他犹豫了。他看曹大和他一样也是华州人,认得几个字却只能跟着爹贩骡马,手上的血泡磨了一层又一层还在咬牙坚持,和他小时候学刻碑一模一样。他下不了手。他把曹大交给马九郎,说曹大不该死,放他走。马九郎问他放出去怎么办,他说——那是你的事。”

    “所以马九郎把曹大放了,让阿蘅贴了符,封在梅林里。可曹大还是死了——冻死的。”李元芳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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