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刚咳嗽呛的。”陈素珍努力挤出笑容，脸颊因用力而微微发红，“你看妈这不是好好的？”她刻意将手机拿远了些，让镜头能框进自己大半身，还特意挺直了背。

    “你站起来我看看。”陈浩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走几步，让我看看你走路。”

    陈素珍无奈地叹了口气，嘴角却还挂着那抹笑：“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 她嘴里念叨着，还是顺从地举着手机，慢悠悠地在客厅里踱起步来。从铺着旧钩花桌布的茶几边，走到泛黄的墙边，那里挂着她和丈夫年轻时唯一的彩色合影。她的脚步有些虚浮，却尽力走得平稳。

    走到窗边时，她下意识地停了一下。傍晚的夕阳正浓，金红色的余晖毫无遮挡地泼洒进来，将她整个人笼在温暖的光晕里。光线照亮了她眼角的纹路，也清晰地照出了她比上次视频时凹陷了些的脸颊，和那件穿了多年、领口已经有些松垮的淡紫色羊毛衫。

    屏幕那头的陈浩忽然沉默了几秒。静默中，只能听见他那里隐约传来的、属于大学的嘈杂背景音。

    “妈，”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像是被什么压住了，沉甸甸的，“你瘦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他盯着屏幕里母亲在夕阳下显得有些透明的面容，“是不是又省吃俭用了？我跟您说过多少次了，别总想着攒钱。姐姐不是前阵子刚给您打了几万块钱吗？您拿出来用啊！该吃吃，该检查检查。您明天就去医院做个全面体检，这样我们在外面……也才能放心。”

    陈素珍心里一酸，赶紧把镜头偏开一点，不想让儿子看见自己瞬间泛红的眼眶。她故作轻松，语速快了些：“妈知道，知道！明天就去，行了吧？你好好读你的书，那才是正经事。吃好点，别亏着自己，钱要是不够……” 她习惯性地顿了顿，那句“就找你姐”在舌尖滚了滚，又咽了回去。

    陈浩在那头似乎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带着点恳求：“妈，我会照顾好自己的。我都多大的人了。您就放宽心，该花的钱一定要花。对了，今天怎么没去跳广场舞？这个点，李阿姨她们不是该来叫您了吗？”

    陈素珍心里“咯噔”一下。她今天一整天都因为为钱没心思，哪里还顾得上跳舞。话差点冲口而出，又被她生生咬住。“……今天，今天人有点乏，想歇歇。” 她含糊道，随即迅速提高了音调，换上急促的语气，“好了好了，不说了，这国际电话费多贵啊！妈挂了，你在那边好好的，没事……没事也别老打电话，好好学习才是正经！” 不等陈浩再说什么，她几乎是慌乱地按下了红色的挂断键。

    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有些苍白的脸。客厅瞬间归于寂静，只剩下老旧挂钟单调的滴答声。她握着尚有余温的手机，在窗边站了很久，直到夕阳的最后一点金边也被远处的高楼吞没。

    良久，她像是下定了决心，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她走到五斗橱前，拉开最下面一个带锁的抽屉——那是她放“要紧东西”的地方。

    银行卡，这里有刚才闺女打的几万块钱，有了他就有底气了。

    她合上存折，没有放回铁盒子，而是拿在手里，转身走向卧室。打开有些老旧的衣柜门，里面挂着的衣服不多，且大多颜色暗沉，款式陈旧。她拨开日常穿的衣物，从最里面取出一个干净的布套，拉开拉链，里面整整齐齐挂着几条裙子。一条是宝蓝色的连衣裙，领口镶着同色系的纱料；一条是绛紫色的改良旗袍裙，上面有细致的暗纹；还有一条是印着淡雅茉莉花的连衣裙，料子很垂。

    这些裙子，都是前些年她和老姐妹们逛商场时，实在喜欢，又犹豫了很久才买下的。买回来后，却总觉得没有合适的场合穿，大多只在家里试过，便一直收在柜底。

    她把裙子拿出来，一件件摊在床上，手指抚过光滑的衣料。云南，那个有蓝天、白云、雪山和多彩民族风情的地方，她向往了很久很久。电视里看到，别人朋友圈里刷到，她总是看得很仔细。以前总想着，等退休了，等有空了，等钱宽裕了……结果丈夫走得急，她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日子总是紧巴巴的，“等”字后面，似乎永远没有尽头。

    女儿这次打来的钱，像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一扇一直被锁住的门。下周三的夕阳红旅行团，钱交了，手机上签电子合同，现在科技还是真方便，没事去收拾行李。

    “活了半辈子，伺候老的，拉扯小的，”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慢慢地说，“也该……为自己活一活了。”

    还要拍照。她想着，得拍点好看的照片，留给自己看看。她翻看着那几条裙子，想象着它们穿在自己身上，站在玉龙雪山下，或者洱海边的样子。苍白的脸上，竟浮起一层淡淡的、属于憧憬的光彩。

    这时，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嗡嗡”震动了两声，屏幕亮起。是她多年的好闺蜜张娟发来的短信：“素珍，晚上‘捞得爽’自助火锅新开业，咱姐妹几个去凑个热闹？69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