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6、第 6 章  心爱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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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来,怕得哭……四岁时惊风,牙关紧咬,浑身抽搐,两眼上翻,身子僵直……五岁的时候,突然起高热,十几天都不退,每个大夫都劝我准备后事,我不认,我带你去求佛祖,积善寺九千九百九十九层阶,我一步三叩首,背着你上去,佛前苦苦哀求,无论如何不起来,她们拉我,说要是再跪,腿就要废了,可我不要我的腿我要我女儿啊!我要我女儿啊!我的女儿!没有你,我要怎么活!就是不活了去死,可你才二十岁啊!就是死,我也不甘心啊!求求你!可怜可怜我吧!我这辈子没有别人,只有你一个啊!你怎么忍心!怎么忍心……我不管什么大义,也不要名声,我只要女儿,我要我女儿……”

    苦苦哀求,肝肠寸断。

    孩子的命,不单是他一个人的,也是他母亲的,孩子遭遇不幸,母亲要受翻倍的折磨。

    母亲。

    她此番赴死,除了自己,对谁都有亏欠,其中最辜负,最难偿的,是她的母亲。

    怀胎十月,一天一夜的生产,半边身子迈进鬼门关,生下还不算完,要养,事事关心,殚精竭虑,不敢有半分的松懈……

    怎么对得起她啊?

    可是,不死的话,又对不住自己。她自小读书,欣赏的是忠义,是节臣,是烈士,眼下却要她做降人,那她不是空读了书白学了道理?

    不可以。

    她不要。

    可是母亲这样哭泣哀求……

    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万一软了心肠……

    她缓缓挺直了脊背,牙关微松,舌尖轻轻抵触齿间。

    说来奇怪,人的舌头明明瞧着这样薄一片,怎么咬着会觉到肥厚?太不精致了。

    听说是活活疼死,也有说呛咳窒息的,死状惨烈。

    但是眼下似乎并没有更好的法子了。

    这就是她的结局了。

    将来人提起她,不能不称一句贞烈,她也算死得其所。

    牙关骤然收紧,力道沉而稳,下颌紧紧地绷着……

    一瞬间,血流如注,自她口中潺潺流出,她发出一声痛呼。

    她没能死成。

    因为牙齿只堪堪将舌头咬出了伤口,并没有咬断。

    是陆霆出手,以雷霆之势硬生生卸掉了她的下巴。

    下颌脱臼,牙关再难闭合,唇齿松垮,满蓄的决绝被瞬间击碎,她没能死掉,旁人看到的不是她慨然赴死的刚烈,而是她的屈辱无力。

    这也许是她仅有的机会。

    被剥夺了。

    下半张脸不能再动,上半张脸却是活的,她的眼底有滔天的恨意,目光死死地盯在陆霆身上,似要将这人的模样刻进魂魄,永世不忘。

    陆霆缓缓收了手。

    杨心爱的仇恨没有停止,她怒视着陆霆,直白地将满腔的怨毒、不甘尽数砸在他身上。

    大厅又是一片死寂。

    张夫人张着唇,许久后忽然脖颈一软,身子歪倒,就此人事不省。

    杨协也跟着昏了过去。

    杨镇突然觉得自己也快要支撑不住了,眼前一阵阵的发黑,耳边也出现细细碎碎的杂声。

    “天爷!”一声撕心裂肺的大喊,“我的老天爷!”

    一道蓝影子,旋风似的飞过来,带来汗酸,油腻,脂粉香,尘土浊气……

    带着这许多味儿,他扑进杨家人里头,杨心爱的身边。

    “心爱!我的妹妹!你怎成了这样?”

    “怎么会这样?”他小心翼翼地捉起杨心爱的伤手,定定地瞧着,眼眶里水光盈盈打转,气息轻颤,喉间微哽,“……你这是弹琴写字的手啊!伤成这样,你以后还怎么提笔弄弦?”他呜咽着哭起来。

    他这一哭,唤醒了其他还没昏过去的杨家人,于是都跟着他呜呜咽咽哭起来。这是真到了伤心处了。

    杨镇抹了把眼泪,膝行过去,紧紧搂住了他,正要安慰两句,不料却听见他说,“你的琴,即便是珍奴,也是不能比的啊!怜心丈高的才名,论起字画来,也还略逊你一筹呢!怎么就成了这样啊!这以后可怎么办啊!”

    张珍奴和冯怜心都是固安名妓,都有色艺双全之名,这个混账东西竟然拿自己金尊玉贵的妹妹去和妓女比!

    杨镇方才因瞧见他落泪而生出的那些恤悌之情此刻已尽数瓦解,这个混账!不争气的东西!到底还要丢多少脸!

    一把给他推地上,站起来抬脚便踹,踹得他起不来,抱头哎呦个不住。

    杨家兄弟,要么站起来抱住杨镇求他不要再打,要么爬过去拖着挨打的那个往一边挪。

    “别打了!大哥别打了!”

    “是啊!五弟本来就不算健硕,别给打坏了!”

    挨打的这个,正是杨家的五郎杨谙,大老爷杨协的次子,杨镇一母同胞的亲弟弟,诸兄弟里最不着调的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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