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斌上前一步想继续理论，脚下没注意，踩在一块松动的石头上，脚踝一歪，整个人往旁边一歪，闷哼一声，蹲下去起不来了。

    林奕赶紧扶住他，低头一看，脚踝已经肿了一块，额头上疼得全是汗。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了，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一圈，交头接耳地议论。

    马斌蹲在地上，脸色发白，摆了摆手示意林奕别急。

    他环顾四周，忽然朝人群里喊了一声：“那位同志，麻烦您帮个忙，去公社找马主任，就说他侄子马斌在收购站门口被人拦了，脚还崴了，让他赶紧过来看看！“

    被他指著的是个年轻小伙子，穿着蓝色工装，看样子是镇上的工人，小伙子应了一声，撒腿就往公社方向跑。

    周主任的脸色变了，他盯着马斌上下打量，眼神里带着几分不安：“马主任是你什么人？”

    马斌疼得直吸凉气，嘴上却带着笑：“我亲二叔。”

    周主任的脸一下子精彩了，从红变白，从白变青，他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周管事站在后面，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抱着胳膊的手放了下来，不知道该往哪儿搁。

    没过多久，人群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五十来岁、穿着中山装、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中年男人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后面跟着刚才那个去报信的小伙子。

    马主任往人群中间一站，目光先落在蹲在地上的马斌身上，看着侄子肿起来的脚踝，脸色一沉，他缓缓转过头看着周主任。

    “周主任，你拦的？”

    周主任额头上的汗一下子就下来了。他在镇上当收购站主任，管管不懂政策农村人还行，可面前这位是公社主任，正儿八经的顶头上司，手指头动一动就能让他这主任当不下去。

    他擦了把汗，讪讪地笑着，语气从刚才的蛮横一下子变成了讨好，变脸比翻书还快。

    “马主任，误会，都是误会。我这不是想着镇上供销社好些日子没鱼卖了，老百姓买不著鱼，意见挺大的，正好看到这几位老乡拉着鱼经过，就想着让他们把鱼卖给收购站，好给供销社供货，给镇上老百姓解解馋，我没别的意思，真没别的意思。”

    马主任根本没看他，蹲下来检查侄子的脚踝，轻轻按了按，马斌疼得龇牙咧嘴，但咬著牙没叫出声。

    马主任站起身来，看着林奕，语气缓了几分：“这鱼是你的？”

    林奕点头，把情况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收购站只给一毛一斤，县食品厂给三毛，他们按正规程序走，有手续有证件，结果被周主任拦在这里不让走。

    马主任听完，脸色又沉了几分。他转过身，看着周主任，不紧不慢地开了口：“一毛一斤？周主任，你这收购价是跟谁定的？我怎么不知道？”

    周主任的汗更多了，顺着鬓角往下淌，掏出手帕擦了又擦，支支吾吾地说：“这个这个是按照往年的行情”

    “往年的行情？”马主任的声音不大，但一字一顿，每个字都跟钉子似的，“今年县里统一规定的收购价是两毛，你不知道？还是你忘了？”

    周主任彻底哑了，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一个字都蹦不出来。周管事早就缩到后面去了，恨不得把自己塞进人群里消失掉。

    马主任不再看他，转头对林奕说：“同志，你们的鱼按政策办，愿意卖给谁就卖给谁，谁也不能拦。既然是县食品厂的正规采购，你们就走，出了事我兜著。”

    林奕心里一松，连忙道谢：“谢谢马主任。”

    马主任摆了摆手，又蹲下来跟马斌说了几句，大概是让他去医院看看，别留了病根。

    马斌点头，扶著林奕的肩膀站起来，试了试脚踝，虽然疼但还能走。

    林奕把马斌扶到驴车上坐着，林奕则是骑上马斌的自行车跟着边上。

    周主任站在路边，看着驴车远去的背影，脸上的表情比吃了苍蝇还难看。

    周管事从人堆里挤出来，凑到他身边，小声说了句什么，被周主任一瞪，缩著脖子不敢再吭声了。

    驴车嘚嘚嘚地往县城赶，大壮赶车，林奕靠在后头的鱼筐上，秋风灌进脖子里，凉飕飕的，但心里头热乎。

    马斌坐在车沿上，脚踝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龇牙咧嘴地忍着疼，时不时低头看一眼，嘟囔一句“今儿个出门没看黄历”。

    路上林奕又跟马斌聊了几句，才知道这位采购员来头不小。

    他叔是公社主任，自己在县食品厂干了好几年，前段时间刚提的采购科科长。

    林奕心里暗暗记下，这人不光是生意上的门路，还是个能交的朋友。

    食品厂在县城东头，挨着国营粮站，灰扑扑的一排厂房，烟囱冒着白烟，空气里飘着一股子肉罐头和面粉混合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