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山走后。
杨路脸上的血色褪尽,又慢慢涌上来,涨成了猪肝色。
他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梨花木茶几,上好的龙井茶盏摔在地上,碎成几片。
“陈远山!他这是什么态度???!”
杨路指着门口的方向,冲着高宏斌咆哮,“一个穷山沟里的县委书记,敢跟我叫板!他以为他是谁?省委书记吗?”
高宏斌低着头,一言不发。
他心里却在冷笑。
你杨路在市里作威作福惯了,哪里知道基层干部的厉害。
陈远山这种在基层滚了三十年的老书记,身上那股子泥土味混着党性的劲头,认准了理,天王老子都敢顶。
李强倒是悠哉,从口袋里摸出烟盒,递给高宏斌一根。“老高,抽一根,消消火。”
高宏斌没接,他现在看李强那张脸就来气。
“杨主任,您也别生气。”
李强自己点上烟,慢悠悠地吐出一口,“陈书记就是这么个脾气,犟得跟头牛一样。不过他说的也在理,低保是救命钱,真断了,闹出人命,谁也担待不起。咱们做工作,还是得讲究方式方法嘛。”
这话听着是劝慰,实际上句句都在往杨路心窝子上捅刀子。
什么叫“讲究方式方法”?不就是说他杨路简单粗暴,没脑子吗。
杨路一屁股坐回沙发上,胸口剧烈起伏。
陈远山敢掀桌子,底气就在于他占着一个“理”字,一个“民”字。
这两样东西,在官场上,有时候比红头文档还管用。
“高县长。”
杨路的声音沙哑,没了刚才的嚣张气焰,“你现在就回县里,把那帮工人的情绪稳住。告诉他们,方案可以再谈,但地,必须得腾。”
高宏斌心里暗骂,现在知道让我去稳情绪了?早干嘛去了。
他面上却点头:“杨主任放心,我这就去办。”
高宏斌和李强一前一后地走出套房。
走廊里,高宏斌停下脚步,看着李强。
“老李,今天这出戏,你唱得不错啊。”
李强弹了弹烟灰。“老高,你这话我听不懂。我只是实话实说。陈书记回来了,安南县的天,就还是姓陈。咱们这些当副手的,听班长的,总没错。”
说完,李强拍了拍高宏斌的肩膀,径直走了。
高宏斌看着他的背影,眼神阴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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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安南县民政局的办事效率出奇地高。
不到四点,红星厂四百多户职工家属的低保金,一分不少地打进了各自的存折。
全家穿越民国
消息传开,原本聚集在县政府门口,准备拼命的工人们,渐渐散了。
张建国带着几个工人代表,买了鞭炮,在县委大院门口噼里啪啦放了一通,说是给陈书记接风洗尘,吓得门卫差点报警。
安南县城的傍晚。
王超贤坐在城关镇小学后巷的一家面馆里。
这家店没招牌,只有两张油腻腻的方桌,老板是个腿脚不便的老兵,煮的面条筋道,汤底是那种熬透了的猪大骨汤。
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外套、扎着高马尾的女人走了进来。
鼻梁上架着一副宽大的黑框眼镜,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英气,在这间寒碜的小店里显得格外扎实。
苏蔚来。
王超贤愣了一下,看清来人,他原本板着的脸柔和下来。
“苏大记者,天府日报的采编中心是搬到我们这穷乡僻壤了?”
苏蔚来也不客气,把背上的帆布包往桌上一扔,震起了一层薄灰。她坐下,先是嫌弃地看了看桌子,然后从包里掏出湿纸巾反复擦了三遍。
“我被停职了。”苏蔚来说得轻描淡写,就象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老马说我需要带薪休假,我就来了。”
王超贤停下筷子。
值得注意的是,苏蔚来这种背景的记者,能被逼到停职,说明天府市宣传部那边承受的压力,已经到了不讲体面的地步。
“为了红星厂?”
“不然呢?难道是为了安南县的防汛简报?”
苏蔚来斜了他一眼,转头喊道,“老板,来碗一样的面,多放辣,不要香菜。”
老板应了一声。
苏蔚来把眼镜摘下来,揉了揉鼻梁。没了眼镜的遮挡,她那双清亮的眼睛直视着王超贤。
“王超贤,安南县的水比我想象的要深。有人跟我透了底,宋明理在市常委会上发了火,说安南县有人在搞‘地方保护主义’,阻碍全省的产业结构调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