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守成没想到，这三点出奇的务实。

    尤其是第一点，完全切中了他这个市长最关心的维稳痛点。

    孙守成没有马上表态，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茶，喝了一大口。

    任由会议室里各方心思在空气中发酵。

    “超贤同志，你这三层意思，讲得透。”

    孙守成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环视全场，“发计局这本帐，算到点子上了。维松市长，清源局长，你们觉得呢？”

    皮球踢了出去。

    赵维松放下茶杯，轻笑了一声。

    “王局长的思路很清淅。尤其是稳底线，讲得很好。”

    赵维松先给了一句肯定，随后话锋一转，“但是，关于第二点，堵跑冒滴漏，创建倒查机制。这话听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辛来有辛来的历史，有辛来的特殊市情。很多项目，不是一张表格、几个数据就能说得清的。”

    赵维松身子微微后仰，双手交叉：“矿区要稳定，企业背着巨额债务，几万工人的饭碗要保。前几年为了抢进度、保就业，很多任务程确实是‘边建设、边补手续’。如果你现在拿放大镜去照，去抠那些死规矩，把资金全卡死，工程停摆，工人闹事，这个维稳的责任，发计局担得起吗？”

    这顶帽子扣得极重。

    直接把“违规套取资金”偷换成了“为了大局的无奈之举”。

    国土局长郑文魁立刻附和：“赵市长说得对。”

    “国土这边也是一样，很多矿权边界、沉陷区补偿，都是历史遗留。真要一笔一笔去抠，下面几十个矿井明天就得停工。停工了，几万张嘴谁来喂？”

    其他几个部门领导都没接话，现在一把手没表态，都不知风向往哪里刮。

    所有人都盯着王超贤，看这个年轻人怎么接招。

    是用省里的政策压人？还是当场认怂服从大局？

    王超贤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打印好的A4纸。

    “赵市长，郑局长......”

    王超贤把那张纸推到桌子中间，“两位刚才提到的‘边干边批’、‘历史惯例’，我这几天在发计局文档室，也确实听到不少。”

    “但我也找到了一份文档。”

    “这是一九九七年，市政府下发的《关于规范矿区生态修复及基建项目资金管理的专题会议纪要》。”

    王超贤的手指在那张复印件上点了点。

    “纪要第三条明确规定：所有涉及市级财政及上级专项拨款的工程项目，必须严格执行‘先评审、后拨款、再验收’的程序。严禁未批先建，严禁资金挪用。”

    王超贤看着赵维松，语气依旧平稳。

    “赵市长，这份纪要，当年就是您分管工业时亲自签发的。白纸黑字，辛来是有制度的，是有规矩的。”

    赵维松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所有人都以为王超贤会拿省里的尚方宝剑来压人，谁也没想到，他竟然从故纸堆里翻出了辛来自己当年定下的规矩。用辛来的旧矛，戳破了辛来的旧盾。

    赵维松眼底闪过一丝阴霾。

    就在这时，“啪”的一声巨响。

    市人大副主任付春来一巴掌拍在桌沿上，震得搪瓷杯里的水都溅了出来。

    老头子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指着王超贤的鼻子。

    “荒唐！简直是荒唐！”付春来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透着一种被冒犯的愤怒，“没有当年矿业大发展，哪有今天辛来的楼、辛来的路、辛来的学校？那时候干部没日没夜地干，为了给矿工找饭吃，哪顾得上那么多条条框框！”

    付春来越说越激动，眼框都红了：“现在你们这些年轻干部，读了几本书，落车伊始就哇啦哇啦。现在端起碗吃肉，放下筷子骂娘了？年轻干部一来就翻旧帐，扣帽子，是不是要把我们这些干了一辈子的老同志，都说成辛来的罪人！”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老领导发飙，这在官场上是最棘手的局面，稍有不慎就会被扣上“不尊老、否定历史”的罪名。

    王超贤静静地看着暴怒的付春来。

    他没有退缩，也没有提高音量。他只是慢慢地站了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付主任。”王超贤的声音很轻，却象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会议室每一个人的耳膜，“我从没有否定历史，更不敢否定老一辈辛来干部的付出。”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穿透付春来，仿佛看到了外面那些灰扑扑的矿区街道。

    “我只是想知道，当年辛来没日没夜挖煤挣下的那些钱，国家拨下来的那些生态修复基金，到底有没有真正花到那些得了尘肺病的矿工身上？有没有填平他们家门口那些裂开的沉陷区？”

    王超贤直视着付春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