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盼儿一夜没睡。

    油灯燃尽了，她也没添。就坐在窗前，看着月亮一点一点移过屋顶。脑子里翻来复去，全是那个人的话。

    “嫁给我，我帮你。”

    “你值得。”

    “欧阳旭不要你，是他的错。不是你不好。”

    她攥着被角，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天快亮的时候，她坐起来，从柜子里翻出一张空白婚书。那是她留着给欧阳旭的。三年前他说要娶她，她欢喜地买了这张婚书，等着他填。

    他没填。现在她来填。磨墨，蘸笔，一笔一划写下去。手在抖，字还是稳的。

    婚书写完，她看了一遍。墨迹未干，她吹了吹，折好，放进袖中。

    推开门，天刚亮。街上人不多，早市刚开。卖饼的、卖菜的、卖花的，吆喝声零零落落。她穿过人群，往皇城司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赵氏茶坊的幌子，在晨风里轻轻晃。她站了一会儿，转身继续走。

    皇城司钱塘分司在城东，灰墙黑瓦，门口站着两个皂衣守卫，腰间挂着刀。赵盼儿走近，守卫伸手拦住她。

    “皇城司重地，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她深吸一口气：“我找李泽李大人。”

    守卫对视一眼，正要说话，里面传来脚步声。周承走出来，换了件公服，皂色，腰悬令牌，比前几日见到的便服模样更冷硬几分。他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

    “来了。”

    她点头。

    他侧身让开：“进来。”

    她跟在他后面，穿过院子，走进值房。房间不大，一张桌，一把椅，一床铺盖，墙上挂着舆图。桌上公文堆栈，旁边搁着一盏冷了的茶。

    周承在桌后坐下，看着她。她站在那儿，袖中的婚书攥得发皱。

    “想好了？”

    她点头。从袖中取出婚书，放在桌上。纸铺开，上面字迹端正。

    “我的条件，都写上了。”她顿了顿，“你帮我查欧阳旭，让他付出代价。我带孙三娘和宋引章一起去东京。你不能强迫我做不愿意的事。”

    周承低头看婚书。逐字逐句，看得很慢。她站在对面，手垂在身侧，攥着袖口。值房里很安静，能听见窗外院子里的鸟叫。

    他看完，抬头看她。没说话，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笔，醮墨，在婚书末尾写下自己的名字。搁笔，从腰间取出印章，蘸了印泥，按下去。红彤彤的印，压在墨迹上。

    赵盼儿愣住了。就这么简单？他签了，按了，连条件都没还一句。她以为他会讨价还价，会加条款，会让她知道什么是皇城司的规矩。他没有。

    周承把婚书折好，放进胸口。站起来。

    “走吧。”

    她没动：“去哪儿？”

    “去见你两个姐妹。孙三娘和宋引章，你不是要带她们去东京？”

    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已经往外走了。她跟上去，看着他的背影。背挺得很直，脚步很稳。

    孙三娘住在赵氏茶坊后面的巷子里，是个小院，院墙上爬着丝瓜藤。赵盼儿敲门的时候，孙三娘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去，咔嚓一声，木柴裂成两半。她抬头看见赵盼儿，又看见她身后的周承，脸色变了。

    “盼儿，他怎么来了？”

    赵盼儿走进去：“三娘，我有话跟你说。”

    孙三娘把斧头往木墩上一插，擦了擦手，走过来。挡在赵盼儿前面，看着周承。

    “你来干什么？”

    周承站在院门口，没进来。“三日后出发去东京。你们收拾行李。”

    孙三娘愣住了，转头看赵盼儿：“你真要嫁他？”

    赵盼儿点头。

    孙三娘急了：“盼儿！你——”

    “三娘。”赵盼儿打断她，“我意已决。”

    孙三娘张了张嘴，看看赵盼儿，又看看周承。周承站在那儿，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她咬着牙：“你要是敢欺负盼儿，我跟你拼命。”

    周承看着她：“不会。”

    就两个字。孙三娘还想说什么，赵盼儿拉住她的手。她憋了半天，把话咽回去了。

    宋引章住的地方远一些，在城西的巷子里，隔壁就是勾栏。赵盼儿去找她的时候，她正在练琵琶。推门进去，看见赵盼儿和周承，弦音断了。

    “姐姐？”宋引章站起来，看见周承，往赵盼儿身后缩了缩。

    赵盼儿拉住她的手：“引章，我要去东京。你跟不跟我去？”

    宋引章愣了一下：“去东京？找欧阳旭？”

    “恩。”

    宋引章看了一眼周承，又看赵盼儿，小声问：“姐姐，他是谁？”

    赵盼儿沉默了一秒：“我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