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茶汤巷。

    赵盼儿到的时候，巷口已经围满了人。斗茶会是东京城一年一度的盛事，今年格外热闹——半遮面的赵娘子要单挑茶汤巷十几家老字号，消息传出去，半个东京城都来了。

    王掌柜站在台前，身后站着十几个茶坊掌柜，个个面带笑意。他们请来的裁判姓钱，是东京城最有名望的茶博士，七十多岁了，须发皆白，品了一辈子茶，他说谁赢谁就赢。

    王掌柜拱手：“赵娘子，今日斗茶，三局两胜。第一局斗汤色，第二局斗水痕，第三局斗茶味。钱老当裁判，公平公正。”

    赵盼儿点头。她穿着素色襕衫，头发挽成髻，腰间系着半遮面的围裙，站在一群男人中间，身量不高，但腰背挺得很直。

    第一局，汤色。赵盼儿和王掌柜同时点茶。茶碾成末，入盏，汤瓶注水，茶筅击拂。赵盼儿的手腕稳得象钉在台上，茶筅旋转，茶汤面上浮起一层细密的泡沫，雪白如凝脂。王掌柜的茶汤也不错，泡沫细密，颜色清亮，但和赵盼儿的放在一起，就差了那么一点。

    钱老端起赵盼儿的茶盏，看了半晌，又端起王掌柜的，再看半晌。“赵娘子胜。”

    全场哗然。王掌柜脸色变了，身后的掌柜们交头接耳。赵盼儿脸上没什么表情。

    第二局，水痕。茶汤饮尽，盏壁上留下的水痕越少越好。赵盼儿点了一盏茶，王掌柜也点了一盏。两盏茶同时饮尽，王掌柜的盏壁上留下淡淡的水痕，赵盼儿的盏壁几乎干净如新。

    钱老看了很久。“赵娘子胜。”

    全场安静。王掌柜的脸白了。两局连胜，第三局不用比了。

    赵盼儿赢了。

    她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那些惊讶的脸，腿有点软。但她没动，腰背还是挺得笔直。王掌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他身后那些掌柜，一个个脸色铁青。他们输了，输给一个女人，输给一个外来户，输给一家才开张不到一个月的茶坊。

    钱老站起来，走到赵盼儿面前。他看着她，忽然问：“赵娘子，这茶里加了什么？”

    赵盼儿看着他。“桂花。钱塘的桂花。”

    全场安静。钱老点点头，又端起茶盏闻了闻。“钱塘的桂花，比东京的香。”他放下茶盏，看着她，笑了。“我输了。”

    赵盼儿愣住。钱老是裁判，裁判不会输。但他认输了。

    钱老转身，对着台下所有人说：“我品茶五十年，从来没喝过这样的茶。汤色、水痕、茶味，都挑不出毛病。加了桂花，却不掩茶香，反而让茶味更清。这不是手艺好，这是用心了。”他顿了顿，“半遮面的茶，值一百文。”

    台下掌声雷动。

    赵盼儿站在台上，看着那些鼓掌的人，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她下意识地往人群后面看了一眼。周承站在最后面，靠着墙，皂色公服，腰悬令牌。他没鼓掌，也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点了点头。就一下。

    她看见他点头，忽然就不慌了。

    人群散了。王掌柜带着人走了，走的时候脸色铁青，没再说什么。几个茶汤巷的掌柜倒是过来道了贺，说赵娘子好手艺，改日去半遮面喝茶。赵盼儿一一回礼。

    人都走完了，她还站在台上。腿软得厉害，脸上还端着。周承走过来，站在她面前。她抬头看他，他也看着她。

    “赢了。”她说。

    “恩。”

    她忽然笑了。不是客气的笑，是从心里笑出来的。笑着笑着，眼框有点热。他站在旁边，没说话。她吸了一下鼻子，低下头。

    “回去吧。”他说。

    她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茶汤巷。街上人来人往，有人认出赵盼儿，多看了两眼。她没注意。她走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皂色公服，背挺得很直。她忽然想起那天晚上，他给她缠手腕的时候，手指很稳。她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

    晚上，半遮面打烊了。孙三娘和宋引章在楼上说话，赵盼儿在柜台后面算帐。今天的茶钱比平时多了三倍，还有几个茶汤巷的掌柜送来贺礼。她放下帐本，看着门口。

    周承走进来，在靠窗的位子坐下。她给他点了一盏茶，端过去。他喝了一口，没说话。她在他对面坐下。

    “你怎么知道我能赢？”

    他放下茶盏：“你手稳。”

    她愣住了。他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她低下头，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框又热了。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有点苦。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从袖中取出一块布条，放在桌上。是她那天晚上缠过的那块。她抬头看他。

    “留着。”他说。

    她拿起那块布条，攥在手心里。布条洗过了，叠得很整齐。她攥了很久，然后抬起头。

    “李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