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承回到皇城司，陈旺迎上来。“大人，顾指挥使来了，在值房等您。”

    周承脚步顿了一下，继续往前走。推开值房的门，顾千帆坐在桌后，手里拿着一份公文，正在看。听见门响，他抬头。三十出头，面容清瘦，眉眼锐利，是那种在皇城司浸淫多年养出来的锋利。看见周承，他把公文放下。

    “回来了？”

    周承走进去，在对面坐下。“你找我？”

    顾千帆没回答，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扔在桌上。周承低头一看，是高观察受贿案的卷宗副本。

    “高观察的事，是你做的。”顾千帆不是问，是陈述。

    周承没说话。顾千帆靠在椅背上，看着他。“那份帐目，皇城司查了三年都没查全。你接手不到半个月，就查了个底掉。李泽，你什么时候这么能干了？”

    周承看着他：“皇城司办案，查到了就查到了。”

    顾千帆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得了吧。你查高观察，是为了那个开茶坊的女人。”

    周承没说话。顾千帆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院子里有人在练刀，刀风呼呼响。他看了一会儿，回头。

    “你为了一个女人，动皇城司的关系查高观察。你知道这是什么罪吗？”

    周承看着他：“知道。”

    顾千帆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周承承认得这么干脆。他走回来，在对面坐下。

    “为什么？”

    周承沉默了几秒。“她不是一般的女人。”

    顾千帆等着他说下去。他没说。顾千帆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

    “行吧。你不想说，我不问了。”他顿了顿，“但高观察的事，御史台那边已经开始查了。你那些帐目，是真的还是假的？”

    “真的。”

    顾千帆又愣了一下。“真是真的？皇城司查了三年——”

    “皇城司查的方向不对。”周承看着他，“高观察收受贿赂，不是直接收银子，是通过他儿子收字画、古董、田产。帐目上写的是‘礼尚往来’，实际上是买官卖官。把那些字画田产折成银子，就是帐目上的数字。”

    顾千帆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

    “你为了一个女人，把高观察的老底翻了个底朝天。”他摇头，“李泽，你是真不怕死。”

    周承没说话。顾千帆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你认真的？”

    周承看着他：“恩。”

    顾千帆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不是刚才那种笑，是真的笑。

    “行。兄弟支持你。”

    他拍拍周承的肩膀，推门出去了。走了两步，忽然又回来，探头进来。

    “她知道吗？”

    周承没说话。顾千帆看着他那个表情，忽然明白了。

    “你小子，还没说？”

    周承还是没说话。顾千帆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笑了半天。

    “李泽啊李泽，你查案子的时候脑子挺好使，怎么到了这种事上就这么笨？”他摇摇头，“女人是要哄的。光做事不说，她怎么知道？”

    周承看着他。顾千帆拍拍他肩膀，走了。

    值房里安静下来。周承坐在那儿，看着桌上的卷宗。窗外传来练刀的声音，呼呼响。他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院子里空荡荡的，练刀的人已经走了。月亮升起来，照在青砖地上，白白的。

    他想起她今天给他泡茶的时候，站在旁边看着他的样子。她问他是不是他做的，他说皇城司查案。她不信，但没再问。她给他泡了一杯桂花茶，说“钱塘的桂花”。他喝了一口，说好。她笑了。那个笑，不是客气的笑，是从心里笑出来的。

    他看见那个笑的时候，心跳快了一拍。他没告诉她。

    他站在窗前，看着月亮。顾千帆说得对。光做事不说，她怎么知道？但他不知道怎么说。他从来没说过。上一世没说过，上上世也没说过。他只做过。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回到桌前，坐下。继续看卷宗。油灯的光一晃一晃，照在他脸上。他看了几页，停下来。脑子里还是她的笑。

    他放下卷宗，吹灭油灯。黑暗中，他躺回床上，闭上眼睛。窗外，月亮很亮。

    半遮面。

    赵盼儿在柜台后面算帐，算着算着，忽然停下来。她想起今天给他泡茶的时候，他喝了一口，说“好”。就一个字。她嘴角弯了一下，继续算帐。

    孙三娘从厨房出来，看见她在笑。“盼儿，你今天老是笑。”

    赵盼儿抬头：“有吗？”

    孙三娘看着她，也笑了。“有。”她顿了顿，“是不是因为那个人？”

    赵盼儿没回答，低下头继续算帐。孙三娘没再问，回厨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