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承五十岁那年，令狐冲上山来找他。

    不是来喝酒的。令狐冲站在桃源居的门口，手里拿着一卷武林议会的文书，欲言又止。周承正在院子里浇花，看见他来了，放下水壶，擦了擦手。

    “大师兄，进来坐。”

    令狐冲没动。“师弟，你五十了。”

    “恩。”

    “我比你大。”

    “恩。”

    “你该享福了，该把这些事交给年轻人。”令狐冲顿了顿，“但你把事交给我，我也五十多了。”

    周承看着他，令狐冲也看着他。两个白发渐生的中年人站在桃花树下，对视了一会儿，同时笑了。

    “那就交给下一代。”周承说。

    武林至尊的传位大典，办得很简单。

    没有邀请各派掌门，没有大宴宾客。只有华山派几个老人，日月神教几个长老，加之周承的三位夫人和几个孩子。令狐冲跪在周承面前，周承把盟主的令牌递给他。

    “大师兄，从今天起，你说了算。”

    令狐冲接过去，掂了掂。“这么轻？”

    “以前也这么轻。是你觉得重。”

    令狐冲沉默了一会儿。“师弟，我怕做不好。”

    “你连田伯光都打得过，还怕做不好一个盟主？”周承扶他起来，“做不好就改，改不好就换人。江湖不是一个人的。”

    令狐冲把令牌揣进怀里。“那我先试试。”

    桃源居建在华山后山的一片缓坡上。

    三进院子，不大，但够住。周承和岳灵珊住正屋，任盈盈住东厢，蓝凤凰住西厢。院子里种满了桃树，是岳灵珊坚持要种的。她说华山太素了，得有点颜色。任盈盈选了梅花，蓝凤凰要了一小块地种药草。

    搬进去那天，岳灵珊站在院子里，看着满院的桃花。“好看。”

    周承站在她旁边。“你选的，当然好看。”

    “我不是说花。我是说以后的日子。”

    周承握住她的手，没有接话。风一吹，花瓣落了一地，落在两个人的白发上。

    岳灵珊五十岁那年，头发白了大半，但精神还好。任盈盈四十九，头发也白了。蓝凤凰最年轻，四十七，头发白得最少，但笑起来眼角也有了皱纹。她们已经很少下山了。江湖的事，交给下一代。

    令狐冲每月上山一次，汇报武林大事。他坐在院子里，喝着周承泡的茶，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向问天也来过几次，话不多，坐在旁边听。

    有一次令狐冲说：“师弟，你不下山看看？江湖上多了不少年轻人，有一个比你当年还狂。”

    周承正在修剪桃枝，头都没抬。“比我还狂？那他得吃点亏才能长大。”

    “你不去教教他？”

    “路要自己走。”

    岳灵珊越来越喜欢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

    有时候看花，有时候看云，有时候什么都不看，就坐着。周承忙完了，就在她旁边坐下来。

    “想什么？”

    “想你第一次上华山的样子。”

    “什么样？”

    “穿一身白衣，上面全是血。腰挺得直直的，象一根不会弯的竹子。”她转头看着他，“那时候我就想，这个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就是不一样。”

    周承握着她的手。岳灵珊的手不象年轻时那样光滑了，青筋凸起，皮肤皱皱的，但他觉得这只手还是很好看。

    “灵珊。”

    “恩。”

    “这辈子有你真好。”

    她笑了。“你还有盈盈和凤凰呢。”

    “下辈子，我要找你们仨。一个都不能少。”

    岳灵珊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拍了他一下。“你贪心。”

    “不贪。三个人不够。下辈子我还要找到阿秀，找到爹娘，找到那些跟我们一起打过仗的人。”

    岳灵珊沉默了一会儿。“那得排好队，不然打起来怎么办？”

    周承想了想。“那就不排队了。大家一起。”

    岳灵珊的身体，是从那年秋天开始差的。

    她走路慢了，吃饭少了，有时候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就睡着了。周承没有说破，只是每天早上去厨房给她熬粥，放很多糖。她喝的时候皱眉头。“太甜了。”

    “你以前给我煮的粥也这么甜。”

    “我以前不懂事。”

    “现在也不用懂事。”

    任盈盈接过粥碗，又加了些水，重新热了一遍。岳灵珊喝完，靠在躺椅上，看着院子里的桃树。蓝凤凰端来一碗药，岳灵珊接过去，面不改色地喝完。蓝凤凰看着她，眼框红了，但她没哭，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