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深秋的风带着潮湿的冷意，卷起街角梧桐的落叶。林知远把西装外套又扣紧了一颗纽扣，才推开画廊的玻璃门。

    沈砚正站在梯子上，指挥工人把巨幅油画《那年盛夏》挂上主墙。那是他巴黎个展的压轴之作，也是他回国后的第一次公开亮相。画布上，两个少年背对观众坐在海堤上，十指相扣，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小心！”林知远快步过去扶住梯子。

    沈砚回头冲他笑，眼角有熬夜留下的淡青色。

    “今天开幕，紧张吗？”林知远低声问。

    “紧张。”沈砚从梯子上跳下来，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但更怕没人懂这幅画。”

    话音未落，门口传来一阵骚动。陆骁穿着深灰色大衣走进来，手里握着一只香槟杯，嘴角挂着意味不明的笑。

    “沈砚，好久不见。”他目光掠过林知远，像掠过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听说你把巴黎的荣誉之作搬回了上海，特地来捧场。”

    沈砚下意识往林知远身边靠了半步。这个细微的动作被陆骁捕捉到，杯中的香槟轻轻一晃。

    “陆先生能来，蓬荜生辉。”沈砚公式化地微笑，指尖却悄悄攥紧了林知远的袖口。

    工人挂好画，最后一枚射灯亮起。光柱打在画布上，两个少年的剪影瞬间鲜活，仿佛下一秒就会站起来，奔向海浪。

    人群中忽然有人倒吸一口气。一位白发老者指着画面，声音发抖：“这……这不是伤风败俗吗？”

    像一滴水掉进沸油，展厅里炸开了窃窃私语。有人举起手机拍照，有人皱着眉摇头，更有人直接转身离开。

    林知远感到沈砚的手在他掌心变得冰凉。

    当晚，“新锐画家沈砚疑似公开同性恋情”的词条就爬上了热搜尾巴。配图是《那年盛夏》的局部特写，以及沈砚与林知远在画前并肩而立的模糊侧影。

    凌晨两点，沈砚的手机在茶几上疯狂震动。合作画廊的总监发来消息：【法国那边要求撤展，说影响品牌形象。】紧接着是收藏家的微信：【沈老师，这幅《那年盛夏》我恐怕不能留了，家里老人血压高……】

    林知远把笔记本合上，屏幕还停留在公司内网的匿名论坛——有人爆料新任总经理“私生活不检点”，附的正是画展现场的照片。虽然脸部打了码，但熟悉的人一眼就能认出他的轮廓。

    “我来处理。”林知远伸手去拿沈砚的手机，却被反握住手腕。

    “怎么处理？”沈砚的声音哑得厉害，“让他们把画烧了？还是让我发微博道歉，说这是‘艺术隐喻’？”

    他眼眶通红，却倔强地不肯眨眼。林知远突然想起七年前那个雨夜，沈砚也是这样站在宿舍楼下，浑身湿透地问他：“我们能不能不分手？”

    窗外一道闪电劈过，照亮了茶几上摊开的报纸——【金融新贵与艺术家：是爱情还是丑闻？】

    风暴来得比想象中更猛烈。

    周一早上，林知远刚到公司，就被叫进了董事长办公室。陈志明——那个曾经欣赏他“冷静克制”的上司——把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董事会决定，暂停你总经理的职务。”陈志明的语气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等舆论平息后再议。”

    文件末尾盖着鲜红的公章，像一记耳光。林知远想起三个月前，同一间办公室里，董事长拍着他肩膀说“年轻人前途无量”的样子。

    同一时刻，沈砚的工作室门口被泼了红漆。歪歪扭扭的“变态”两个字，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眼。邻居阿姨牵着孙子匆匆走过，小孩好奇地问：“妈妈，什么叫变态呀？”

    沈砚蹲下来，用指甲去抠那些已经凝固的漆块。指甲断了，指尖渗出血丝，他却像感觉不到疼。

    手机响起，是母亲的越洋电话。沈母的声音透过电流，疲惫而苍老：“砚砚，你爸的老同事在群里发了那个新闻……你爸血压又高了。”

    沈砚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他听见母亲在电话那头哽咽：“要不……你先回来住段时间？”

    林知远回家时，沈砚正把最后一幅画从墙上取下来。那是他们去年在太平山顶看日落时，沈砚偷偷画的速写——林知远的侧脸融在晚霞里，温柔得不像话。

    “别收。”林知远按住他的手，“这是我们的家。”

    沈砚摇头，声音轻得像羽毛：“可它现在成了靶子。”

    他指着窗外——对面楼的窗帘缝隙里，有镜头反光一闪而过。

    自从热搜爆了后，这栋公寓楼下就多了些“蹲守”的人。有人举着“净化社会风气”的牌子，有人干脆对着楼上喊话：“同性恋滚出上海！”林知远拉上窗帘，转身从背后抱住沈砚。他能感觉到怀里的人在发抖，却固执地挺直着脊背。

    “沈砚，你听我说。”他把下巴搁在对方肩上，“七年前我们因为外界压力分开，这次不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