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盯着黑雾，声音甚至因为紧张有点低：“让开。”

    两个字落下去。

    整条街忽然静了，黑雾停住了，它就那么停在林夏脚边，翻涌的边缘一点点伏低。

    林夏自己也僵了一下，完了，它真听了，下一刻，黑雾从她脚边向两侧退开。

    林夏不敢停，趁它让出的那点空隙快步走进去，弯腰把糖摊底下的小孩抱起来。孩子已经吓得发抖，手里的潮汐糖撒了一地，抓住她袖口时，指尖冰凉。

    她抱起他往回走，黑雾贴着她的裙摆往后退，她每走一步，脚下的白石砖便重新露出来一点。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看着她。

    林夏把孩子递给冲过来的摊主。摊主哭得说不出话，抱着孩子就要往下跪，林夏吓了一跳，几乎是下意识把人扶住：“别，别跪。”

    她现在最怕别人跪她。

    摊主抱着孩子哭得直发抖。林夏手指还残著黑雾留下的凉意，那点凉意没有伤她，裂缝里的黑雾退回去了，地上的缝没有完全消失，只留下一道细细的黑线。

    莉昂走到她身侧，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确认没有伤口，才慢慢松了口气。

    泽菲尔站在银叶花旁，脸色发白，那几盆刚才被黑雾压得完全闭合的花，正在一朵一朵重新打开，花瓣全朝着林夏的方向。

    卡修蹲在裂缝边缘，用指尖碰了一点残留的黑气。黑气在他指腹上挣了一瞬，很快散了。他抬眼看向林夏，眼底那点懒散已经不见了。

    阿尔斯则已经让人封住街口，安排学生撤离，又请白塔街的巡查员记录受伤人数。他做这些时语气一直温和，动作却很快，没有让围观的人继续挤上来。

    林夏站在街中央，这个世界认得她，甚至连她自己已经快忘掉的东西，也认得她。

    她闭了闭眼，她不能再用游戏来逃避一切了。

    与此同时，白塔街对面的钟楼阴影里，有人站了很久。

    夜倾原本只是来查看裂隙，无光之域最近不稳，边缘雾潮屡次外泄，他循着气息来到赛拉芬学院附近，没想到裂隙会在白塔街突然打开。

    他冷眼旁观著混乱，甚至都有心情猜测一下这次混乱能死多少个。

    直到那个少女走了出去。

    然后她说，让开。

    无光停住了。

    那一瞬间，夜倾扣在石栏上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指尖几乎要陷进石缝里，他听到过这个声音。

    很久很久以前，在世界还没有完全稳定、光和暗都还没有被写进秩序的时候，也曾有一道声音落在他们族群上方——放逐。

    夜倾一直记得那种感觉，被创造，被看见，然后被扔掉。

    他应该恨，他确实恨，可在无光退开的那一瞬间，他心口先松了一下，像一个在黑暗里站了太久的人，忽然看见那扇从来不为他们开的门，被人推开了一条缝。

    这个反应让他厌恶。

    夜倾低头，看见自己的手在轻轻发抖，是血脉里那点更古老的东西，在逼他低头。

    渊裔族被放逐了一千年，可他们依然是她造出来的。骨血可以怨恨她，记忆可以诅咒她，族史可以一遍遍写她的无情。

    可真正见到她时，身体比所有恨意都先认出来。

    是她，那个创造了他们，又不要他们的人，也是很多年前，他穿过无光边境，偷偷跑到精灵族圣域外，始终没能见到的人，那时候他听说神在银树显圣，他想去找神为族人求情，便一路往精灵族去。银树外围的光割得他皮肤发疼，他走了三天，衣摆沾满泥和露水，终于到了森林边缘。

    然后他被拦下了，精灵族守卫抬着长弓：“放逐之民不得入银树。”

    他站在森林外，隔着层层树影，看见很远的地方落下一点银白色的光。风里全是银树花香，无数精灵跪了下去。

    他没有看清神的脸，只知道神真的会看向这个世界，但是从来没有看向他们。

    神爱世人，可是从来没有爱过他们。

    夜倾站在钟楼阴影里，看着白塔街上的林夏，她抱过那个孩子后，正忙着阻止摊主下跪。她看起来狼狈，甚至有点手足无措。

    夜倾忽然低低笑了一声，冷得像从喉咙里刮出来。

    原来神真的回来了，回来之后，身边已经站了天使、精灵、魔族、人族，都是她喜欢的种族

    而他这个被扔进无光之域只能站在阴影里，他垂下眼，慢慢松开扣住石栏的手，石栏上留下几道很深的指痕：“林夏。”

    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街上的巡查员已经赶来，阿尔斯的人封住了周围，莉昂站在林夏身边，泽菲尔和卡修也没有离开。

    夜倾看着那些人，眼底的冷意一点点沉下去。

    神可能都不会记得无光之域。

    没关系。

    他会让她想起来。